第4章 出发(2/2)
张副主任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决定了?”
“决定了。”李越点头,“车票已经买好了。”
“嗯。”张副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李越手里,“拿著,路上买点吃的。你爷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记得……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纸包里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钱不多,情义重。
李越没有推辞,紧紧攥在手里,感觉那纸包滚烫。“谢谢您,张主任!您的恩情,我李越永世不忘!”
“走吧。”张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託付和祝福,“好好干,別给你爷爷丟人。”
“哎!”李越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汽车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黑色的尾气。李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逐渐后退的公社景象,看著张副主任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煤城,鲁省,在他的身后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汽车顛簸著驶向省城,他將在那里转乘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瀰漫著各种气味,拥挤而嘈杂,但李越的心却异常寧静。他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光禿禿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东北的林海雪原,想像著找到赵福生后的情景。
他知道,前路必然艰辛。东北的严寒,陌生的环境,初期立足的困难……但这些,与他刚刚挣脱的泥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摸了摸內衬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感受著身体里奔涌的力量,眼神坚定。
父亲倒台,李强前途黯淡,这不过是旧篇章的终结。
北上的列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呼啸疾驰。窗外的景色从鲁省冬日的萧瑟,逐渐变成了白雪覆盖的无垠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与黑两种极致的顏色,一种苍凉而壮阔的美,带著不容置疑的严酷,扑面而来。
李越的心,隨著车轮的节奏,也从復仇后的平静,慢慢被这片熟悉的冰雪世界点燃。完达山,他回来了。虽然不是以兵团战士的身份,但却是以一个自由人,一个寻求新生者的身份。
他没有去建设兵团报到。那里固然能提供一时的安稳,但规矩太多,束缚太大,不符合他这一世想要闯荡的初衷。他的目的地,是老猎人赵福生曾经含糊提起过的一个地方——位於完达山深处,靠近边境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落。老赵头说过,他在那儿有个落脚的小木屋,冬天进山打猎时常住在那里。
几经辗转,搭过顺路的拖拉机,也靠两条腿走了不知多少里积雪的山路,李越终於在一片暮色苍茫中,看到了山坳里那几十户低矮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木刻楞房子。炊烟裊裊,犬吠隱隱,这就是靠山屯了。
他心里带著一丝即將见到故人的期待和安定感,向村口遇到的第一个村民打听赵福生的住处。
那是个裹著厚厚皮帽子的老汉,正拿著铁锹清理门前的积雪。听到“赵福生”三个字,老汉的动作顿住了,抬起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和黯然。
“你找老赵头?”老汉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来晚嘍……今年秋里,就没从老林子里出来。后来屯子里组织人进去找,只找到……被狼掏剩的骨头和傢伙事,就在他常去的那个砬子下面。唉,老猎手了,到底还是没能熬过那一关……”
李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比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更冷。他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老赵头……没了?那个豪爽地拍著他肩膀,说“山里饿不死好汉”的老猎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葬身狼腹了?
他最后的指望,仿佛隨著这个消息,砰然碎裂。
“那……他的坟……”李越的声音有些乾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