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拜魔(2/2)
就是没了。
那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老汉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那灰色的潮水看似缓慢,实则瞬息千里。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炉子里刚烤好的烧饼,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杰作。
下一秒。
灰潮漫过。
烧饼摊没了。
老汉没了。
这座屹立了千年的雄城,连同城內的百万生灵,在这一瞬间,彻底从这个世界的版图上被抹去。
不仅仅是这里。
南疆的十万大山,北域的冰原,东海的残垣断壁。
整个浊界,正在被这张名为虚空的大嘴,一口一口地吃掉。
这就是位面崩塌。
这就是真正的末日。
……
北域边陲,残阳已死。
这里是整个浊界最贫瘠、最苦寒的角落,也是最后被那灰色的无所波及的地方。
一群衣衫襤褸的凡人,正跪在被寒风冻硬的废墟之中。
他们中有还没断奶的婴孩,有行將就木的老人,也有曾经或许是一方豪强的落魄武者。
但在这一刻,眾生平等。
因为天塌了。
他们抬起头,绝望地看著苍穹。
那里不再有云,不再有光,甚至不再有顏色。
一种死寂的、灰败的、甚至连黑暗都算不上的虚无,正像是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缓缓地、却不可逆转地擦拭著这个世界画面。
远处的雪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半,没有崩塌的巨响,就像是被剪掉了一样凭空不见。
平日里他们日夜祭拜的神庙,香火供奉的神像,在这场真正的末日面前,连哪怕一丝微光都没能亮起。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一个妇人死死护著怀里的孩子,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子上,鲜血淋漓,却仍然在向那个其实已经疯了、死了的天祈祷。
没有回应。
除了那死寂的灰色在不断逼近,什么都没有。
直到——
轰!!!
一声不属於这个维度的暴虐咆哮,突然在九天之上炸响。
那不是神的福音,那是魔的怒吼。
跪在地上的凡人们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灰烬与绝望,看到了令他们灵魂都在战慄、却又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那苍穹破碎、万物归虚的绝境之中。
有一道渺小得如同尘埃,却又耀眼得如同烈日的黑点,正在逆流而上。
那是一尊何等狰狞的存在啊。
他高达千丈,三头六臂,浑身赤裸的肌肤上流淌著岩浆般滚烫的紫黑魔纹。
他手中的兵刃是由白骨与怨魂铸就,他周身繚绕的气息比最深沉的噩梦还要恐怖万倍。
那是统治了一个时代的魔头。
是那个屠城灭国、將北域所有修士炼成尸傀的暴君。
但此刻。
在所有人的眼中。
那个正挥舞著六条手臂,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狠狠撞向那片灰色虚空的背影……
却显得无比、无比的神圣。
滋滋滋——
魔气与虚空碰撞。
季夜的三条手臂瞬间被消融,露出森森白骨,但他没有退哪怕半步,反而狂笑著,用剩下的手臂撕扯下一块正在蔓延的虚空裂缝,张开血盆大口,硬生生地想要將其吞下。
黑色的魔血洒满长空,化作一场腥臭的雨。
但这雨落在凡人脸上,却比任何甘霖都要滚烫。
“爷爷……”
废墟中,一个被冻得满脸青紫的孩童,呆呆地指著天空,声音稚嫩而困惑。
“平日里那些神仙老爷们呢?那些踩著剑飞来飞去,说要斩妖除魔的大侠们呢?”
老者浑身颤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早已决堤。
他看著天空中那个孤独廝杀的身影。
看著那个魔头一次次被击碎,又一次次重组,死死卡在天裂的缺口处,不让那毁灭的洪流倾泻而下。
“死了……都死了……”
老者惨笑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那是……神吗?”孩童又问。
老者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关於这个魔头的传说,想起了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暴行。
但最后,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不是拜天,不是拜地。
而是拜那个正在天穹之上,试图咬死苍天的怪物。
“不,孩子。”
“那是魔。”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著漫天魔火。
“但现在……只有魔在救我们。”
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享尽人间香火的正道修士,早已化作观海台上的飞灰。
那个高高在上、被眾生视为父亲的天道,在临死前疯魔,亲手引来了灭世的恶狼。
当世界真正走到尽头。
当最后一点光芒都要熄灭的时候。
唯一挡在眾生面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撼那不可名状恐怖的。
竟然是这个曾经要吃尽眾生的魔头。
也许他只是为了自保。
也许他只是不甘心自己的猎场被別人毁掉。
但这又有什么关係呢?
在那一刻,在那黑色的魔血染红苍穹的一刻。
魔即是佛。
这也成为了这个名为浊界的位面,在彻底消失之前,所留下的最后、也是最壮烈的一幅史诗画卷。
……
天穹之上。
季夜一拳轰向了一根虚空触鬚,但那触鬚化作的紫雾瞬间附著在他的手臂上。
滋滋滋——
他那坚不可摧的暗金骨骼竟然开始软化、消失。
【万物熔炉】疯狂运转,试图吞噬这股力量,却传来了类似消化不良的剧烈绞痛。
无法吞噬。
无法理解。
这不是能量,这是无。
“该死。”
季夜一剑斩断自己被侵蚀的左臂,身形暴退。
眼前的虚空裂缝已经扩大到了遮蔽半个天空的程度。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复眼组成的眼球,正缓缓挤进这个世界。
仅仅是对视了一眼,季夜的识海就差点崩碎,san值狂掉。
打不过。
绝对打不过。
这是维度的差距,就像是画里的人想要砍死画外的人。
“系统!”
季夜在脑海中冷喝。
“天道已死,这烂摊子怎么收?”
他的语气依然冷静,但那是建立在对系统能力的绝对信任之上。
【叮——】
那个久违的机械音终於响起,带著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淡然。
【检测到浊界天道崩坏,虚空侵蚀度超过87%。】
【世界正在被转化为虚空巢穴。】
【宿主表现评价:sss+(成功完成吞噬任务,成功击杀並替代天道)。】
【根据紧急避险协议第3条,启动世界方舟计划。】
“说人话。”
季夜一边躲避著虚空射线的扫射,一边冷冷道。
【跑路。】
系统的回答简洁明了。
【不仅是你,连同这个世界剩下的核心物质,打包带走。】
【正在抽取世界本源……】
【正在固化空间坐標……】
嗡——
季夜灵魂深处的的系统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光。
那光芒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收容。
一道无法抗拒的吸力以季夜为中心爆发。
但这吸力针对的不是物质,而是这个世界的“存在概念”。
地面上的眾生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扁平,像是一幅画卷被捲起。
山川、河流、废墟、甚至连同那正在入侵的虚空触鬚,都在这一瞬间被系统强行格式化。
那个巨大的虚空眼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试图阻止这一切。
但晚了。
【世界压缩完成。】
【转化为浊界·半位面资源球。】
【归属权:宿主,季夜。】
【正在脱离当前维度……】
唰!
光芒一闪。
原本喧囂、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浊界,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茫茫的虚空,对著空荡荡的位置发出一声无能狂怒的嘶吼。
而季夜,也隨著那个被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黑色晶体的世界,一同消失在了维度的夹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