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听雪楼中听雪落,故人杯里送故人(2/2)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片刻后。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像是真的做了一个好梦。
季夜看著他慢慢停止了呼吸。
“传諭。”
季夜转身,对著门外的太监吩咐道。
“先皇萧衍,因伤心过度,崩於养心殿。”
“以帝王礼葬之。”
……
听雪楼。
雪下的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块金漆招牌都被盖住了,只剩下一个雪字,孤零零地悬在风里。
院门被推开。
没有甲冑撞击的鏗鏘,只有布鞋踩在雪地上的轻响。
季夜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掛著一块普通的玉佩,手里提著个黑漆食盒。
就像那个初秋,他第一次走进这座院子时一样。
他走上台阶,抖落肩头的积雪。
楼內,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萧红袖坐在案前。
她卸去了那一头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青丝,身上穿著件素净的白衣。
即便如此,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那种美,是繁华落尽后的真实,是刀锋入鞘后的余韵。
她正在煮茶。
动作很慢,很细致。
先温杯,再投茶,最后注水。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这世间除了这壶茶,再无大事
水汽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来了?”
萧红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迟到的老友。
“来了。”
季夜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走到案前,放下食盒,盘膝坐下。
就像那个秋天一样。
位置没变,人也没变。
只是这世道,变了。
“茶好了。”
萧红袖提起陶壶,碧绿的茶汤注入两只定窑白瓷杯中。
茶香四溢。
“尝尝。”她將一杯推到季夜面前。
“这次的水温,刚刚好。”
季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回甘。
“好茶。”
“可惜。”萧红袖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这是最后一壶了。”
“是。”
季夜伸手,打开了那个黑漆食盒。
里面没有菜。
只有一壶酒,两只粗糙的陶杯。
酒壶是街边隨处可见的锡壶,杯子上有缺口。
与这精致的水榭、名贵的茶具格格不入。
“这酒,叫什么?”
萧红袖看了一眼那壶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没名字。”
季夜拿起酒壶,斟满两杯。
酒液浑浊,散发著一股刺鼻的辣味。
“路边小店买的烧刀子,十文钱一斤。”
“好。”
萧红袖笑了。
她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推开了面前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端起了那只缺了口的陶杯。
“本宫这一生,饮过御赐贡酒,喝过琼浆玉液。”
“唯独这十文钱一斤的烧刀子,还没尝过滋味。”
季夜也端起了酒杯。
“殿下,请。”
“请。”
叮。
两杯相碰。
声音沉闷,却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萧红袖仰头,饮尽杯中酒。
“咳……咳咳……”
她被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態的红晕。
“果然……够劲。”
酒入喉如刀,入腹如火。
毒发得很快。
那是季夜亲手调的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萧红袖的手抖了一下,陶杯滚落在地。
她的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季夜伸出手,扶住了她。
“冷……”
萧红袖缩了缩身子,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温暖。
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那双曾经精明强干的眸子,此刻却渐渐涣散。
季夜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那只手曾经指点江山,曾经翻云覆雨。
现在,却软弱无力,像是一片即將凋零的落叶。
“睡吧。”
季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雪。
“睡著了,就不冷了。”
萧红袖看著他。
视线开始模糊。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秋天。
满园落叶金黄。
那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人,提著一把破剑,站在风里。
他挥剑。
天地反覆。
那时候的风,真好啊。
不冷,还带著桂花的香气。
“季……夜……”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没了力气。
萧红袖的手垂了下去。
呼吸停止。
季夜没有鬆手。
他依旧握著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坐了许久。
直到炉火熄灭。
直到茶汤凉透。
终於。
他鬆开手,站起身。
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而来,落满了他那头白髮。
他没有回头。
身后。
茶是君山银针。
水是梅蕊雪水。
杯是定窑白瓷。
只是,再无人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