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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诀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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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四攥著那个薄薄的信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红旗屯的雪夜静得可怕,只有他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自己的骨头渣子上。信封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敢鬆开,仿佛一鬆手,秦怀明那双冰冷的眼睛就会从黑暗里冒出来。

回到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他反手插上门閂,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整个人才像抽了筋的蛇,瘫软下来。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纸上透进一点惨澹的雪光。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恐惧像冰水,从脚底板一寸寸漫上来,浸透了骨髓。秦怀明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迴响——“北边的林子很大,冬天很长,失踪个把不开眼、不守规矩的临时工……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不是威胁,是宣判。刘老四毫不怀疑,秦怀明真能做出来。他是支书,公社里都有人,真要弄死他这么个无赖,法子多得是。栽个偷盗集体財產的罪名,抓进去“病故”;或者在北疆那种地方,隨便製造个“伐木事故”……太容易了。

“妈的……妈的……”他喃喃咒骂,声音却在发抖。骂谁呢?骂秦怀明心狠手辣?骂秦雪翻脸无情?骂陆錚抢了他“看上的女人”?还是骂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惹上这滔天大祸?

他摸索著爬上冰冷的土炕,连衣服都没脱,蜷缩在硬邦邦的被子里。被褥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往常他早就骂骂咧咧地嫌弃了,此刻却觉得这是唯一能给他一点暖意的东西。

睡不著。

一闭眼,就是秦怀明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像两把锥子,要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还有秦雪,那个他肖想了那么久的女人,此刻在他脑海里,那张总是带著优越感的脸,扭曲成了厌恶和鄙夷,像看一滩烂泥一样看著他。

他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深情”,那些躲在暗处的窥视,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剪电线,跟踪,甚至差点……现在想来,简直愚蠢透顶!秦雪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看上他?他在她眼里,恐怕连条狗都不如!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那个孩子。秦雪肚子里,怀著他的种。这个认知曾让他短暂地膨胀过,以为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可以逼秦雪就范,甚至幻想过当上秦家上门女婿的风光。现在,这却成了催命符!秦怀明为了女儿的名声,为了秦家的脸面,绝不会允许这个污点存在。送他走,让他闭嘴,让那个孩子將来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甚至可能……等孩子生下来后,他刘老四这个“隱患”,会不会被彻底清除?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不行!他得走!必须走!立刻就走!

可……北疆……

他听说过那些传闻。比红旗屯冷得多,冬天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落地就成了冰碴子。深山老林,狼群、熊瞎子出没。採伐点都是些劳改犯、盲流子聚集的地方,条件艰苦,管理粗暴,死个人跟死条狗一样,挖个坑埋了,连记录都不一定有。

去了那里,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但是不去……秦怀明已经说了,不去就公事公办,送他吃牢饭。坐过牢的人,这辈子就完了。而且以秦怀明的手段,恐怕会让他在牢里“过得”比在北疆还惨。

两害相权……刘老四绝望地发现,他根本没得选。

“操他妈的!”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炕沿上,粗糙的木头硌得指骨生疼。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他得想办法!

找他那几个兄弟帮忙?大哥刘老大?二哥刘老二?老五?算了吧!他们平时一起偷鸡摸狗还行,真要跟秦怀明对著干?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不定为了撇清关係,第一个把他绑了送去秦怀明面前表功!

逃跑?不按秦怀明安排的路线走,偷偷跑掉?能跑哪儿去?没有介绍信,没有户口,没有粮票,他就是个“盲流”,走到哪儿都会被抓住遣返,或者送去更苦的地方劳改。而且,秦怀明既然说了会“送”他上车,肯定安排了人盯著他。跑?跑得掉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怨恨,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臟。他恨!恨所有人!恨这个不给他活路的世界!

但他更怕。怕死,怕坐牢,怕生不如死。

在恐惧的反覆碾压下,那点不甘和怨恨,终於被碾成了粉末。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回炕上,瞪著黑洞洞的屋顶,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第二天,刘老四是被冻醒的。炕火早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胡乱套上那件油腻的棉袄。一夜未眠,加上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让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个癆病鬼。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封。秦怀明说了,三天之內。今天是第一天。

他必须收拾东西,还得……跟那几个人说一声。虽然他清楚,所谓的“兄弟情”在秦怀明的威胁面前屁都不是,但他还是存著一丝渺茫的希望——万一呢?万一他们能帮他想点办法,或者至少……给他凑点路费?

揣著信封,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出了门。屯子里的早晨已经有了人气,炊烟裊裊,鸡鸣狗吠。几个早起挑水的妇人看见他,立刻停下说笑,眼神古怪地打量著他,然后窃窃私语著快步走开。

刘老四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风声已经传出去了?秦怀明动作这么快?还是秦雪那边……他不敢细想,低下头,加快脚步,朝刘老大家走去。

刘老大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挥舞著斧头,“砰”地一声劈开一块木头。

“大哥……”刘老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嗯。”刘老大应了一声,没停手,“听说你惹上事了?”

果然知道了!刘老四心里一凉:“大哥,你听我说,是秦怀明他……”

“別跟我说!”刘老大猛地打断他,斧头重重剁在木墩上,转过头,脸色阴沉,“老四,你他妈惹谁不好,去惹秦支书?还打他闺女的主意?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刘老四的心彻底凉了。他看著刘老大那张写满嫌弃和急於撇清关係的脸,最后那点希望也破灭了。

“大哥……我……我要去北边……採伐点……”他艰难地说,“秦支书给的『路』……那边……听说不是人去的地方……大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或者……”

“借钱?”刘老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哪来的钱借给你?老子自己都穷得叮噹响!北边怎么了?秦支书给你指的路,你就老老实实走著!去了好好干,別他妈再惹事!”

说完,刘老大不再看他,拎起斧头,转身进了屋,还把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刘老四僵在院子里,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棉袄,却比不上心里的冷。这就是他所谓的“大哥”。

他又去了刘老二家。刘老二正蹲在门口啃窝头,看见他,咧开大嘴笑了:“哟,四哥!听说你要出远门了?去北边挣大钱?带上兄弟我唄!”

刘老二脑子不太灵光,还搞不清状况,只听说“工资高”,有点眼热。

刘老四看著他那张傻呵呵的脸,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摇了摇头,哑著嗓子说:“老二……我走了……你……你自己保重。”

刘老二“哦”了一声,继续啃窝头,含糊地说:“那四哥你挣了钱回来,別忘了兄弟啊!”

刘老四最后找到的是稍微有点脑子的刘老五。刘老五正在屋里糊火柴盒(挣点零钱),看到他进来,嘆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计。

“四哥,坐吧。”刘老五指了指炕沿。

刘老四没坐,只是看著他:“老五,你都知道了?”

刘老五点点头,神色复杂:“秦支书让人传话给我们几个了。让我们……管好自己的嘴,別乱说话,也……別跟你走得太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四哥,这回你真捅破天了。秦支书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让你走得远远的,別再回来,也別再跟这边有任何牵扯。你……你就认了吧。”

“认了?”刘老四眼睛红了,“那是什么鬼地方!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刘老五沉默了一下,从炕席底下摸索出皱巴巴的两块钱和几斤粮票,塞到刘老四手里:“四哥,我就这点……你拿著路上应个急。別的……我也帮不上你了。听我一句劝,到了那边,夹起尾巴做人,別惹事,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两块钱,几斤粮票。这就是他最后能得到的“兄弟情义”。

刘老四看著手里那点可怜的钞票和粮票,又看看刘老五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他什么都没说,攥紧了那点钱票,转身就走。

走出刘老五家的院门,他听见里面传来刘老五媳妇压低的抱怨声:“……你还给他钱?让秦支书知道了咋办?赶紧跟他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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