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番外:宫墙之外(五)(1/2)
送走苏酥的马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后,苏沐风和苏纪之並未立刻离开。
他们在那个隱蔽的山坳里又静静停留了许久,直到確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翻身上马,悄无声息地返回京城方向,但並未进城,而是在京郊另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农庄落脚。
烛光下,父子二人对坐,脸上並无苏酥脱身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凝重。
“父亲,酥酥虽已南下,但宫里那边……”苏纪之眉头紧锁,“绝不会轻易罢休。下人来报,今日宫门落锁又开,皇上亲自追出,动静不小。一旦发现普寧寺无人,下一步定会严查车夫和所有出城路径。”
苏沐风缓缓点头,眼中闪烁著歷经宦海沉浮的锐利与果决:“所以,我们必须给他一个『结果』,一个能暂时浇灭他疯狂搜寻之火的『结果』。”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向京城往西的一处险峻山道,“这里,落雁峡。明日,会有一辆马车坠崖。车毁,人亡,面目难辨。”
苏纪之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心臟猛地一缩:“父亲是说……李代桃僵?”
“是金蝉脱壳。”
苏沐风声音低沉,“庄家势大,皇上心思莫测,酥酥的离宫之路绝不能留下任何活口般的线索。唯有『死』,才能斩断最直接的追索。我已安排妥当,三具身形与酥酥、春兰、秋菊相仿的女尸,一具男尸充作车夫,衣物配饰皆会仿製妥当。那辆马车,也会是类似的青篷车。”
他看向儿子,“此事需万分机密,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事后立刻远遁。”
苏纪之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更多的是决断:“儿子明白。为了酥酥能真正安全,这一步,必须走。”
纵然此法对得知“死讯”的亲人何其残忍,但比起酥酥被找回宫中可能面临的莫测命运,这短暂的“死別”之痛,必须承受。
次日,一场“意外”在落雁峡发生了。有樵夫和行商报案,称见到一辆马车失控坠入深涧。
地方衙役费力下到谷底,只见到摔得支离破碎的车厢和几具被野兽啃噬、又被山石水流衝击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残存的衣物碎片中,依稀可辨是女子衣衫,还有一枚未被完全冲走的、制式简单的银簪,以及一个属於宫中低等太监的腰牌残块。
消息层层上报,因涉及可能离宫的宫眷,很快便呈报到了御前。
御书房。
歷千撤正对著墙上巨大的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江南区域划过。
夜影昨夜回报,出宫车夫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跡,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他心中的不安与焦灼如同野火燎原,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就在此时,沈高义白著脸,几乎是跌撞著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皇……皇上……京兆尹急报……落雁峡……发现坠崖马车,车內……车內有几具尸首,其中……其中女子衣物碎片,疑似……疑似苏……”
“哐当!”歷千撤手边的砚台被猛地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溅了他一身。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沈高义,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尖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高义以头抢地,泣声道:“皇上节哀……京兆尹报,疑似苏答应车驾坠崖,人……人已殞命……”
“不可能!”歷千撤厉声嘶吼,一把揪住沈高义的衣领將他提起,赤红的双目仿佛要滴出血来。
“绝不可能!她不会死!她怎么能死?!假的!定是假的!”
他猛地推开沈高义,踉蹌著就要往外冲,“备马!朕要亲自去验看!”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皇上!”沈高义爬著抱住他的腿,“那山涧险峻,尸身已不堪……皇上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那般污秽之地啊!”
“滚开!”歷千撤一脚踢开他,状若疯魔,“朕要亲眼看到!不可能是苏酥!不可能!”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噗——”地一声,竟真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殷红溅在明黄的龙袍和前襟,触目惊心。
“皇上——!”沈高义和殿內宫人嚇得魂飞魄散,蜂拥而上想要搀扶。
歷千撤却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血跡,眼神狠戾如受伤的孤狼:“朕没事!备马!立刻!”
那口血仿佛抽空了他部分虚浮的躁动,剩下的是更加冰冷而偏执的决心。
落雁峡谷底,气氛凝滯。被紧急清理出的略平整的空地上,白布盖著几具残缺的尸身。
浓重的腐败气息与山涧水汽混合,令人作呕。京兆尹及一眾官员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
歷千弃一步步走近,脚步沉重。沈高义想替他掀开白布,被他一把推开。他亲手,颤抖著,掀开了盖在居中那具女尸脸上的残布。
面目全非,肿胀腐烂,確实无法辨认。衣物是粗糙的,但顏色样式有几分相似,那枚银簪也静静躺在旁边。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他最恐惧的结果。
然而,就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即將淹没他时,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尸体裸露出的手腕、脖颈等未被完全损毁的皮肤。
没有……那颗他曾在缠绵时於她右手虎口附近细细亲吻过的、极淡的、形如小米的红痣!
那是她早年不慎被热油溅到留下的细微疤痕,平日几乎看不见,只有离得极近,或在某种特定光线下才能察觉。他曾笑称那是她的“硃砂记”。
他又猛地抓起尸体的手,手指纤细,但指甲形状、指关节的细微纹路……不对!全都不对!这双手,没有她常年习练绣工留下淡淡的特定薄茧分布,也没有她无名指內侧那处几乎微不可察的旧针痕!
更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给人的感觉……僵硬、陌生,没有一丝一毫属於“苏酥”的鲜活气息。
哪怕面容尽毁,一个人留在身体上的细微印记和感觉,是难以完全偽造的。
歷千撤缓缓直起身,方才几乎將他击垮的恐慌和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怒的清明,以及更深切的后怕。
她没死!这不是她!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李代桃僵!
他鬆开手,任由那残布落下,盖回那可怖的容顏上。
转身,面沉如水,对跪了一地的官员吐出冰冷的话:“仔细收敛,按律处置。”然后,不再看那“现场”一眼,大步离开。
回到御书房,压抑的怒火与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站在窗前,良久,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窗欞上,木屑刺入手背,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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