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番外:宫墙之外(三)(2/2)
住持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和帝王周身骇人的气势嚇得面色发白,颤声道:“皇……皇上……今日……今日鄙寺並未有宫中嬪妃驾临啊……”
“你说什么?!”歷千撤瞳孔骤缩,手上力道不由加重,死死盯著住持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挖出谎言。
“你再说一遍?!她明明出了宫,往普寧寺来!怎会未到?!”
住持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艰难地看向身后的知客僧,眾僧皆是一脸茫然惶恐,纷纷摇头。
住持努力定了定神,肯定道:“皇上明鑑……今日確实……確实未曾有宫中女眷前来。鄙寺今日只接待了几位寻常香客,午后便都离去了……”
沈高义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道:“皇上,皇上息怒!许是……许是苏答应在路上遇到何事,耽搁了?或是车马出了状况?”
耽搁?状况?歷千撤猛地鬆开手,住持踉蹌后退,险些跌倒。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个时辰的路程,如今夜色深沉,她却未到寺庙……她从未出过宫门,不识路途,身边只带两个宫女,车夫亦不知根底……而她,生得那样美……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她会不会出了意外?劫道?拐骗?或是……她根本不想来普寧寺?!
“找!”歷千撤猛地转身,声音因极度恐慌而扭曲,对著沈高义和隨行侍卫嘶吼道,“给朕找!马上!把这附近给朕翻过来找!所有可能的路径,周围的村落、树林、驛站,一处都不许放过!找不到人……”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字字冰寒,“朕要你们的脑袋!”
“奴才遵旨!”
“属下遵旨!”
沈高义魂飞魄散,连忙指挥侍卫们四散开去搜寻,自己也带著几人往山下官道方向寻去。
夜色深沉,山风沁凉。歷千撤不肯回寺內等候,就站在寺前空地上,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
月光將他焦急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每一次有侍卫跑回稟报“未见踪跡”,他眼中的寒意就浓重一分,焦躁就添上一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村落灯火渐次熄灭,只余虫鸣唧唧。
搜找了一个多时辰,方圆数里几乎被篦子般篦过一遍,依旧毫无苏酥的踪影。
那辆青篷马车,那主僕三人,仿佛凭空消失在了从京城到普寧寺的这截官道上。
歷千撤站在冰冷的夜风里,望著漆黑蜿蜒的官道尽头,那颗高高悬起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寒意从四肢百骸瀰漫开来。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几次,平静,顺从,再也没有了从前炽热的光彩。
她当时……是不是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是不是连这普寧寺,都只是她用来脱身的一个幌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沈高义拖著疲惫的步伐回来,看著皇帝孤身立在月色下、仿佛凝固住的背影。
他心中惴惴,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皇上……这样找下去,恐非良策。夜已深,山野之地不甚安全,且您……您不能离宫太久啊。朝中还有许多政务,尤其是西南战事的善后与抚恤,几位將军的奏报和请功摺子,都等著您回去圣裁……不如,您先启驾回宫?奴才再多派人手,扩大范围细细搜寻,一有苏答应的消息,立刻飞马报与您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宫中侍卫打扮的人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启稟皇上!太后娘娘懿旨,请您即刻回宫!”
歷千撤身形一动不动,仿佛未闻。他依旧死死盯著黑暗的远处,良久,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著某种沈高义看不懂的、近乎破碎的情绪。
“夜影。”他对著虚空,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单膝跪地:“皇上。”
歷千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查。给朕查出今日带苏酥出宫的那个车夫,找到他。然后,顺著所有可能的线索,给朕找到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朕要见她。”
夜影微微一顿,抬头:“陛下,属下奉旨调查寧王世子一案,近日庄家那边刚有新的线索……”
“此案移交他人。”歷千撤打断他,语气是不容商榷的专制,“你现在,立刻,去办这件事。朕只要结果。”
夜影沉默一瞬,垂首:“……属下遵命。”
黑影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歷千撤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著京城方向缓缓行去。
背影挺直,却透著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沉鬱。
回宫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冰冷的夜风吹透衣袍,却吹不散心头那越积越厚的寒冰。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歷千撤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没有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召见任何臣工。
他靠在椅背,仰头望著精雕细琢的藻井,眼前却不断闪过那双空洞平静的眼眸,闪过她决绝离去的背影,闪过普寧寺前无尽的黑暗与空茫。
一个他不敢深思、却不断啃噬內心的猜想,终於破土而出——或许是她自己要走的。
不是意外,不是耽搁,是她处心积虑地,想要离开皇宫,离开……他。
所以她利用了太后的度牒,所以她或许根本就没打算去什么普寧寺,所以她消失得如此乾净利落,让他连追索的方向都茫然无措。
可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次贬斥?
他当时……当时是气她骄纵不知收敛,是想藉此磨磨她的性子,也是想將她暂时从寧王世子的风波中心摘出来啊!他以为,查清真相后,再补偿她,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他甚至……甚至已经打算,过些时日便寻个由头,復她的位分。
她怎么就……心灰意冷到如此地步?不惜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
歷千撤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之下,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又涩又痛。
他想起了从前,她总是眉眼弯弯地凑到他跟前,不管他脸色多冷,都会想方设法逗他开心,会抢他碟子里的点心,会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会因为他多看哪个妃嬪一眼而醋意大发,闹得闔宫皆知……
那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痴恋和依赖,仿佛他就是她的整个天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了呢?是从他屡次因朝臣训斥冷落她开始?是从他接回慕寒烟开始?还是从……他將她贬为答应,禁足长信宫开始?
是他……亲手將她推开,推得远远的,直到她终於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呵……”一声极低极哑的轻笑,在空旷寂静的殿中响起,带著无尽的自嘲与苦涩。
“苏酥……”他放下手,赤红的眼眶望著跳跃的烛火,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你到底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烛芯噼啪的轻响,和窗外无边的、沉沉的夜色。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酥,早已在父兄的周密安排下,换车易辙,踏上了南下的路途,离京城,离他,已远在数百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