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竹影居(1/2)
李阳抬手指了一下竹林边缘那片晃动的竹丛,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院里眾人。
“方才林子边上站了个人,穿深色衣裳,正往院里看,我一注意他,立刻就走了。”
一句话落,安瑜脸上从容的神色淡下去几分,顺著那道幽深的竹林缺口凝神望去。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进竹林,竿竿青竹层层叠叠,竹影交错,深处浓黑一片,只余下竹叶被风拂动不停摇晃,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方才那个身影消失得太快,连脚步声都没能顺著风传出来。
站在一旁的老陈听见二人对话,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向竹林方向,眉头也跟著蹙起:“陌生人?最近几日山下可有外人往山里来?”
“前几日镇上倒是来了两个收草药的贩子,在村里打听赤箭兰,问得很急,出价开得很高。”老陈身侧少年开口,少年名叫小石头,平日里时常跟著老陈走村问诊,山下大小动静大多知晓,“村里人大多没搭理,都说竹影居的兰刚遭过大火,剩下的老株不多,可那两个人听了,也没立刻走,在村口茶馆坐了大半天才离开,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
这话一出,院內气氛悄然沉了一层。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其中关节。赤箭兰本就珍稀,成熟植株市价不菲,一场大火过后,外界不少人都听闻竹影居整片兰圃焚毁,绝大多数人只当这片山野里经年生长的赤箭兰就此绝跡,可消息传得快,也有一部分人得知焦土之下还有残存母株,如今又重新播下种子长出新芽,便动了歪心思。
大火刚熄灭那几日,李阳心里便藏著一层隱忧。不怕明火再起,不怕风霜雨雪伤苗,最怕夜里有人偷偷摸上山,趁无人看护,刨走仅剩不多老株母本,若是母株尽数被盗,哪怕撒下再多种子,想要恢復从前规模,又要再多耗上数年光阴。
王木匠手里还捏著一把凿子,闻言將工具往木案上轻轻一放,脸色沉了下来:“难不成是那些收药贩子寻上山来了?若是存心惦记兰圃,往后夜里可不能大意。这片园子现在全是嫩苗,一碰就断,仅剩几株老株更是经不起折腾。”
两个年轻后生停下刨木动作,也转头看向竹林,眼神里带上几分戒备。山里不怕野兽,野兽行事有跡可循,唯独人心最难揣测,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可以趁著夜色潜入园中盗挖兰草,防不胜防。
念兰站在大人腿边,原本还带著孩童几分好奇,看见一眾成年人神色都凝重起来,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小手悄悄攥住安瑜的衣角,小脸上添了一丝不安,小声问道:“娘,那个人……是要来挖兰草的吗?”
安瑜弯腰,手掌轻轻覆在小姑娘头顶,指尖温柔按住她的发顶,没有把话说得嚇人,只是放缓声音安抚:“不一定,也有可能只是过路登山的游人,只是行跡古怪,我们多留心便是,不用害怕。”
嘴上这样说著,她心底警惕丝毫没有放下。方才那人站在竹林阴影之中,不远不近观望院落,既不上山敲门问询,也不沿著山道继续往前走,单单停在暗处窥探,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过路路人。
李阳迈步往前走出数步,走到院门口竹篱边,目光顺著山道一路看向下方,蜿蜒山路隱落在层层竹林之间,看不见任何人影。山道两旁竹叶厚厚的铺了一层,若是那人顺著山路下山,必然会踩踏竹叶留下痕跡,若是横向钻进密林,那便很难追踪。
“我进去看一看。”李阳侧头对著安瑜说道。
“我跟你一同去。”安瑜立刻接话。
“不必,院里现在人多,王伯他们还要做工,陈大夫也还没下山,你留在院里看好兰圃,我进去短暂探查一圈,不远走,很快回来。”李阳抬手按住她手臂,语气沉稳,“只是进去竹林边缘一带,不会深入深山,一旦有情况我便出声呼喊。”
安瑜短暂迟疑片刻,点头应允。眼下院里人多,若是两个人一同离开,万一那人声东击西,绕到院落后方兰圃动手,反倒留下空档。
“带上柴刀,注意脚下乱石竹根,千万不要往林子深处走。”安瑜低声叮嘱一句,转身迴廊下取来一把短柄柴刀递到他手里。
李阳接过柴刀握在掌心,刀刃並未出鞘,只是当做开路拨开竹枝之用,抬脚跨出竹篱院门,顺著方才身影消失的缺口走进竹林。
竹荫瞬间笼罩下来,正午毒辣日光被层层竹叶阻隔,林间温度骤然降下去一截,扑面而来一股潮湿阴冷草木气息。脚下厚厚的落叶腐土踩上去鬆软无声,竹竿密集交错,枝椏横生,不断挡在身前,李阳抬手用柴刀刀柄轻轻拨开挡路竹枝,目光仔细扫过地面,搜寻脚印痕跡。
地面落满枯黄竹叶,大部分脚印都会被竹叶遮盖,往前走了二三十米,终於在一处泥土裸露、没有落叶覆盖的地方,看见了半个浅浅鞋印。鞋印纹路细密,鞋底尺寸偏大,是成年男人鞋子,脚印朝向山林深处,只留下短短一截,之后地面又被厚竹叶覆盖,踪跡再次消失。
那人没有沿著下山主路离开,径直向著荒僻无人的深山方向走了。
李阳站定身形,没有继续往前追赶。这片后山山林连绵数十里,沟壑纵横,乱石、荆棘丛生,一个有心躲藏的人,一旦钻进密林,单凭他一人很难搜寻到人,贸然深入,反而容易自己迷失方向,院里眾人还在等著他回去。
他站在原地静静听了片刻风声,竹林深处只有风吹竹杆哗啦响动,鸟雀扑腾翅膀掠过树梢,听不到任何人行走踩踏枝叶声响。那人应当已经走远。
確认无法追踪之后,李阳转身顺著来路折返,快步走出竹林,重新踏入院落之內。
院里所有人都还在等候,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追到了?”王木匠开口问道。
“只找到半个脚印,那人往深山里面钻了,林子太密,找不到踪跡。”李阳摇了摇头,將柴刀放迴廊下掛鉤,“暂时不知道对方底细,不管是不是药贩子,往后看护要更加谨慎。白日还好,院里时常有人,最难防的是夜里。”
老陈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开口给出主意:“若是那些药贩子盯上这里,不会只来一次。他们清楚大火之后母株珍贵,大概率会挑夜里摸上来。山下村里有几个后生夜里閒时无事,可以托人传话,若是有空,轮流夜里上山帮著巡守一两晚,眾人搭把手,总比你们两个人熬夜硬扛省心不少。”
这番话说到实处。如今房舍修缮、兰圃养护一堆琐事压在李阳与安瑜身上,白日劳作一整天,夜里再通宵守园,长此以往身体必然熬不住。
李阳略一思忖:“这件事劳烦陈大夫下山帮忙捎句话,若是有人愿意夜里上来值守,工钱照付,管一顿热饭。不必整夜都守,轮流排班,后半夜有人盯紧兰圃周边山道入口即可。”
“这事好办,傍晚我回村就帮你传话。”老陈应下,抬眼望向天上日头,日影已经微微向西偏移,时候不早,自己也该动身返程,“我这边种子、药粉都交到你们手上,药粉切记傍晚日头落下去之后撒施,正午高温撒药容易灼伤嫩苗叶片。陌生人上山千万不要独自爭执,那些人为了钱財容易失了分寸,先出声呼喊求援,院里、山下都有人。”
几句郑重叮嘱之后,老陈带著小石头辞別眾人,沿著下山山道慢慢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弯道之后。
院里重新恢復之前节奏,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层提防。两个年轻后生踩著木梯配合王木匠继续加固房梁木榫,凿子敲击木料叮叮噹噹,刨刀卷出一片片木花,只是眾人时不时便会下意识抬眼望向竹林方向,留意山道动静。
安瑜回到廊边矮凳旁,重新拿起花枝分拣野菊,只是指尖动作慢了几分,心神时不时飘向兰圃。她抬眼望向整片圃地,焦褐色泥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新芽错落分布,每一株小苗都单薄脆弱,叶片纤细,稍稍用力一碰便会折断。仅剩那几株劫后余生的赤箭兰老株,安放在兰圃最內侧竹架之上,有竹帘半遮,相比遍地新苗,那几株老株才是外人眼中最值钱的目標。
李阳走到兰圃內侧,绕著竹架慢慢走了一圈,仔细检查四周竹篱有无缝隙缺口。之前搭建新竹篱的时候只顾著拦住野兔山鸡,部分位置竹条间隙略宽,若是有心之人刻意掰扯,很容易破开一个缺口钻进圃中。眼下只能临时找几根细竹篾,把间隙过大的几处竹篱缠绕綑扎加固,先补上漏洞,等房梁修缮完工,再抽出完整时间,重新修整一圈围栏。
念兰跟在他身后,小脚步轻轻踩著草地,不敢踏入圃內泥土,小声开口:“爹,我们晚上要不要搬个床铺,睡在兰圃边上?”
李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姑娘认真的小脸,心里微微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夜里山间露水寒气太重,兰圃边没有遮挡,睡在那里容易著凉生病。爹和你娘会轮值守夜,你只管安心在房里睡觉,不必担心。”
“那我可以陪著一起守夜。”念兰仰起脸,语气带著一丝执拗,“我夜里不容易睡著,可以帮著看著外面山路,有人过来我就大声喊你们。”
安瑜这时恰好走过来,听见父女二人对话,轻声打断:“守夜不是玩耍,要熬整整大半宿,你年纪尚小,撑不住长夜。等你再长大几岁,再让你陪著巡夜。现在你能做好最重要一件事,便是不要独自跑到院外竹林边上玩耍,若是看见陌生面孔,立刻跑回院子里告诉大人,记住了吗?”
念兰虽然心里略有失落,还是乖乖点头应下:“记住了。”
正午过后半个时辰,日头渐渐褪去最灼人的热度,山风从后山沟壑吹过来,掠过整片竹林,带著一股清凉水汽,吹散院落里积攒的燥热。主屋房梁修补已经完成大半,开裂木榫嵌入新木楔,外侧贴合薄木片牢牢钉紧,王木匠用手掌反覆拍打修补位置,木料纹丝不动,牢固度已经恢復。
“这几处裂口加固完毕,剩下工序便是等木钉干透,打磨平整,整根梁身刷上两遍熟桐油防水。”王木匠从梯子上慢慢落地,拍了拍身上木屑灰尘,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桐油需要阴乾,不能赶急,刷完第一遍要等一日干透,再刷第二遍。今日木料修补活计可以收尾,明日一早带上桐油、毛刷再上山。后院那一段坍塌围墙,等房梁全部完工之后再动工垒砌。”
两个后生停下手里工具,开始收拾散落一地刨子、凿子、墨斗,把长短边角木料收拢堆叠整齐,堆放到廊下角落。地面散落厚厚一层淡黄色捲曲木花,扫到竹簸箩之中留存下来,木花质地乾燥鬆软,可以当做日后土灶生火引火材料,一点都不会浪费。
安瑜走进厨房,添柴烧水,准备简单午饭。今日来人多,不能只简单熬粥,她从储物陶罐里面取出一小把晒乾山菌,又从地窖拿出几个新鲜土豆,土豆去皮切块,搭配山菌一同燜煮,另外切一块醃製腊肉薄片,简单炒一盘青菜,配上早上剩下一点小米粥,便是一桌朴素却丰盛午饭。
土灶火苗再度燃起,竹柴噼啪作响,炊烟顺著烟囱缓缓升上半空,越过院落竹篱,飘向远处竹林上空。饭菜香气一点点漫开,混著院內长久不散兰草淡香,一荤一素,菌香醇厚,腊肉咸香,寻常山居饭菜,没有繁复调料,胜在食材本味。
李阳拿过扫帚清扫院內地面木屑杂物,將散落木花收拢装好,清扫到一半,听见下方山道传来脚步声,以为是老陈安排传话之后,村里有人提前上山来看值守事宜,抬头望向院门,却看见来人並不是村里熟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竹篱门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夹克,脚下登山鞋沾满泥土,肩上挎著一个黑色帆布背包,身形消瘦,眼睛狭长,目光进门第一时间,便越过院中眾人,直直落在远处兰圃之上,眼神急切,藏不住一股算计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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