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佛骨与皇权,思想的「鸦片」(2/2)
“儒家的『仁义』,是说给士大夫听的,让他们知廉耻,懂忠君。法家的『酷刑』,是悬在罪犯头顶的利剑,让他们不敢妄为。可这天下,最多的是什么人?”
扶苏自问自答:“是那些占了九成九,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也看不到富贵希望的黔首。对他们,仁义太远,酷刑太近。他们心中有苦,有怨,有不甘。这便是六国余孽能一呼百应的根源。”
李斯听得心头一震,这些话,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包括始皇帝。
“而这佛法,”扶苏的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它告诉这些黔首,你今生受苦,不是朝廷的错,不是皇帝的错,是你上辈子造了孽。你只要忍著,这辈子多行善,多顺从,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享尽荣华富贵。”
“丞相,你听听,这是何等绝妙的道理!”
“它不与国爭利,不与君爭权,它只要人心。它是一剂能让百姓安於贫苦、服从统治的良药。不,说得更直白些,它是一剂思想上的『鸦片』,能让最痛苦的人,也沉浸在来世的幻梦里,忘记今生的挣扎。”
李斯听得手脚冰凉。
他终於明白了,皇帝今日的铁腕,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经过了何等深思熟虑的算计。將佛法比作“鸦片”,如此精准,又如此冷酷。这位年轻的帝王,其心术之深,已经远超他的想像。
迎佛骨的庆典,办得空前盛大。
当那枚小小的佛骨被供奉在特製的黄金宝车之上,在三千羽林卫的重重护卫下,缓缓驶入咸阳城时,长街两侧,人山人海。
无数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自发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著佛骨的方向虔诚叩拜。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佛”为何物,但他们听说了,这是来自西天佛国的圣物,拜了,就能消灾解难,拜了,下辈子就能过上好日子。
对於在严刑峻法下生活已久,精神世界一片贫瘠的他们来说,这种宣扬“福报”与“来世”的信仰,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慰藉与希望。
人群中,孔雀使者阿育迦看著这万民跪拜的狂热景象,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感到一阵阵的恐惧。
他意识到,这位东方帝王,並非真的信佛,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懂如何利用“佛”。
他只用了短短数日,就將佛法变成了自己手中最锋利的、驯化万民的工具。
这种对人心的掌控力,比战象军团还要可怕一万倍!
就在咸阳城沉浸在这场由皇权主导的宗教狂热中时,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向著帝都驶来。
车队的最前方,一面黑底金龙的“秦”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名白衣青年,端坐於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之上,神情淡然地望著远方咸阳城的轮廓。
圣师,楚中天,回来了。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扶苏亲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这是迎接凯旋英雄的最高礼节,自大秦立国以来,屈指可数。
“老师!”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扶苏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激动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君臣相见,没有太多繁文縟节。扶苏搀著楚中天的手臂,一面走,一面向他激动地讲述著自己在他离京之后,如何应对身毒使者,如何力排眾议迎佛骨,如何弹压儒臣,安抚朝堂。
言语间,满是渴望得到老师夸奖的少年心性。
楚中天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讚许的微笑。
“陛下长大了,已有君王之风。”他由衷地讚嘆道。
扶苏听得心花怒放。
然而,楚中天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隱忧。
他明白,扶苏已经学会了如何运用权术,如何掌控人心。
但他,也开始使用自己最警惕的东西——思想控制。
当晚,麒麟殿大宴群臣,庆贺太傅凯旋。
酒过三巡,楚中天也向扶苏献上了自己从西域带回的礼物。
但那不是西域的黄金,不是安息的宝马,更不是传闻中貌若天仙的异域美女。
宦官小心翼翼地呈上的,是一个黑漆木盒。
扶苏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叠厚厚的,用秦篆工整抄录的竹简。
“这是……”
“一本来自遥远西方的书,臣斗胆,將其译出,名为《几何原本》。”楚中天微笑著说道。
他拿起一杯酒,遥遥对著扶苏,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陛下,思想的解放,远比思想的禁錮,更有力量。佛法,能让万民跪下。而此书中的道理,却能让大秦,永远站著。”
“这,才是大秦万世不移的真正根基。”
扶苏捧著那本《几何原本》,看著上面陌生的图形与推论,再看看殿外因佛骨而狂热的民眾,年轻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深刻的困惑。
这截然不同的两份“礼物”,一份指向信仰的归宿,一份指向理性的开端。
他的老师,似乎给他出了一道全新的,关於治国理念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