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绕过接引坪(2/2)
不等老者开口,顾天白便接上:“葡萄酸不酸,自己尝了才作数,何必嚷嚷?”
老者愣了愣,隨即朗声而笑。
顾天白话锋一转:“世人总爱说『生来平等』,往后全凭机缘造化——这话听著体面,实则全是空谈。若你生在泥腿子家里,灶冷粮薄、宅压脊樑,怕是连刀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还谈什么登峰造极?”
老者頷首,笑意温厚:“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字字见骨。”
顾天白只微微扬眉,未置一词。
两人並肩穿过高阔院门,拐上接引坪。山风扑面而来,清冽沁骨。
天光尚浅,灰濛濛浮在远山轮廓线上,可在这开阔之地,视野豁然铺展,东方已透出一线微明。
老者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头也不回:“昨儿那两个小子闹得天翻地覆,我岂会不知?
这般窃夺天机的动静,西边那些老道士,怕是隔著千里都嗅到了腥味。唉,常言道高墙之內最易骨肉相残,咱们这偏僻水寨,倒也凑热闹演了一出,荒唐得紧。”
“爭权夺势,本就是人间常景。”
顾天白竟反过来宽慰起这位比他多活六十多年的老人,惹得对方莞尔:“我懂。所以压根懒得伸手去拦。”
他略一偏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坪心。
昨日成人礼的残跡尚未扫尽,他俯身拾起一片遗落的碎瓷,指尖摩挲著冰凉锋口,缓缓道:“儿孙自有儿孙路,昨日那一场撕扯,早刻在命格里了,强扭不得。”
本该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剧,並未上演。前任分水岭寨主良中庭,已臻人间仙人之境,勘破浮名,斩断牵缠,一身清绝。
顾天白静默不语。他心里清楚,老人这一番话,只是引子,后头必有重话要讲。
否则,大清早跑来吹风敘旧,几句閒话便打发了?不是糊涂,便是疯魔。
但凡脑子清醒的人,谁会主动往棘手事里扎?
良中庭缓缓起身,面上笑意淡而舒展,温润如古玉,若不识其身份,只当是位安享晚景、慈和敦厚的老翁。
“我这一辈子,唯武是求。老来得子,待之下客下宾;收有义子良圩,也从不拘束,任其行事。当年你在京城杀了良圩,消息传到我耳中,我確曾动过杀你念头——可转念一想,又按下了。知道为何?”
顾天白摇头。老者目光仍投向远处微亮的天际,未曾侧目。
“因那点怒火搅乱心湖,破境之关,硬生生卡了三年。”
“登堂入室,四字听著平顺,实则如九转天罡,分明两阶,却比此前所有境界加起来更险、更难、更熬人。
你那逆天心法,借势而起,层层叠加,如雷火淬骨、寒泉洗髓,破境似喝水般容易。
可一旦踏入九转升登堂,怕是要叠足十层根基;再由登堂至入室……”
老人抚著下巴,低眉沉吟:“五十层?亦或百层?”
顾天白瞳孔骤缩。
“或许你那古怪心法能助你省力些,可你要牢牢记住——前头无境,不过是夯土打桩;越往上走,真正拦路的,从来不是筋骨,而是心。
你靠外力硬闯,捷径是捷径,可心关未过,根基便如沙上筑塔。
往后稍不留神,只有一条路……”
顾天白正屏息凝神,目光如钉,死死咬住那片瓷光。
良中庭手腕一抖,瓷片脱手砸地,巴掌大的残片“咔嚓”迸裂,碎成七八瓣,声似裂帛。
“跌境之后,便是碎境。”
他话音未落,顾天白已猛地抽气,脸色骤然发白。
良中庭却不再看他,只把眼一抬,直直刺过去:“我为何偏要同你说这些?”
顾天白还陷在“碎境”二字里拔不出脚,魂儿尚在半空飘著,只本能地晃了晃脑袋,像被风掀翻的芦苇。
“你的心境……”这毕生追索武道极境的水匪,竟罕见地卡了壳,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仿佛昨夜凌山鸞又飞回耳畔,磕磕绊绊挤出三个字——“很看好。”
词终於落定,顾天白反倒拧紧眉头。
“你小子赤心未染尘,偏修这么一门怪异心法。我倒真想亲眼瞧瞧:气术双修、一心二用,能不能撞开大道之门。”
“走!上金顶去!”
两鬢霜雪的老者袍袖一摆,转身便行,绕过接引坪,踏著石阶步步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