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宣木(2/2)
宣木是个聪明人,他立刻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眼前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宗门內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自己与他虽无深交,却有一层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联繫——白晓琳。
念及此,他的神色变得愈发和蔼起来,嘆道:“晓琳那丫头,这些年可想你想得快疯了。自从你走后,她有好长一段时日茶饭不思,炼丹也屡屡出错。老夫说了她几回,她嘴上应著,可那人,却是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她嘴上不说,可老夫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著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
他这话半真半假。
白晓琳確实时常念叨陈默,但要说想得快疯了,却也未必。
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借著自己徒儿和眼前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拉近些关係。
“弟子明白。”陈默点了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晓琳的性子,弟子是知道的。这些年,是弟子对不住她。”
宣木见他神色,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道:“你明白就好。如今你既已归来,修为又至这般境地,当年的恩怨想必也该有个了断。你与晓琳之事,老夫本不该多嘴,但那丫头是我唯一的弟子,我总盼著她能有个好归宿。你若对她有心,便莫再负了她。”
“前辈放心。”陈默郑重道,“晚辈此生定不负她。”
得了这句承诺,宣木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脸上笑意更浓:“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如此,便多谢前辈了。”陈默笑道,“今日特备了几份薄礼,还望前辈不要推辞。”
言罢,陈默右手袍袖於身前石桌上轻轻一抹。
此一举看似寻常,便如掸去桌上微尘。
然袍袖过处是一道柔光凭空泛起,光华敛处,一物已然悄然立於桌面。
那物状若灵芝,通体晶莹,宛似崑崙白玉雕琢而成,又似极北寒冰凝结所就。
其上菌伞微张,褶皱清晰,根茎茁壮,竟是一株活物。
更有一股清越奇香,不浓不烈自芝体冉冉散出,闻之只觉五臟六腑如沐春风,四肢百骸无一不泰。
宣木身为长生闕主,掌管宗门丹药草木,与灵根仙草打了半辈子交道,目力何其老辣。
他本还端坐椅上,带著几分长辈的矜持。
可当这株玉芝甫一出现,他双目陡然一凝,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探去,鼻翼微动,似要將那香气尽数吸入肺腑。
只一瞥,只一嗅,他脸上那份从容閒適便荡然无存,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那株玉芝,口中喃喃,声调已然变了。
“此等玉色,这般清香……莫非,莫非是典籍所载,千年方得一成的玉髓芝?”
他话音未落,人已霍然起身,三步並作两步抢到桌前。
他不敢伸手去碰,只俯下身来,一双眼睛几乎要贴到那玉芝之上,仔仔细细自上而下將那菌伞的纹路、根茎的色泽看了又看。
越看,他呼吸越是粗重,胸口起伏不定。
“是它!果然是它!千年玉髓芝!”
宣木长老失声叫道。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陈默,眼神复杂无比:“你……你从何处得来这等天地奇珍?”
这玉髓芝,乃是炼製九转还魂丹的主药之一。
那等起死人、肉白骨的无上仙丹,便是合欢宗这等大派,丹方亦是残缺不全,更不必说寻觅主药了。
宗门宝库之內纵有收藏,亦不过寥寥数株,皆是歷代祖师传下,被视为镇派之宝,元婴太上长老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此物有价无市,早已绝跡於世。
宣木穷尽一生,也只在古卷丹经的图谱上见过其形,不想今日竟能得见活物!
陈默见他神色,只淡淡一笑,道:“前辈好眼力。此物乃晚辈机缘巧合所得,今日借花献佛,一为报答前辈当年搭救卑躯之恩,二来,也算替晓琳谢过前辈这些年的照拂。”
宣木闻言,身子一震,连连摆手,脸上神情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当年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掛齿。此物太过贵重,老夫……老夫受之有愧,万万不敢收下!你快快收回!”
他嘴上说著“不敢收”,一双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黏在那玉髓芝上,半分也挪不开。
他这一生浸淫丹道,视灵草妙药为性命。
眼前这株千年玉髓芝,对他而言不啻於绝世剑客得见神兵,其诱惑早已超脱了价值本身。
陈默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將那玉髓芝往他面前轻轻一推,道:“区区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前辈於弟子有活命之恩,恩同再造。若无前辈,焉有弟子今日?一份薄礼,若是推辞,岂非叫弟子日后道心难安?”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宣木长老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看著桌上那株散发著莹莹宝光的玉髓芝,心中天人交战。
收下,此物之珍贵,已非人情可量;
不收,他这一颗丹心,怕是今夜便要辗转反侧,寤寐难安。
正当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陈默手腕又是一翻,袍袖再度拂过桌面。
这一次,未见光华,只闻一声轻响,仿佛一块朽木顿在石上。
宣木一怔,定睛看去,只见玉髓芝旁又多了一物。
那是一截木头,约莫常人手臂长短,貌不惊人,通体呈深褐色。
可若细看,便会发觉其上遍布著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玄奥无比,似是天生道纹,隱隱匯聚成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
那气息刚一散出,庭院中的空气便陡然一紧,仿佛有万千柄无形利剑悬於头顶,连石桌都似乎被这股气息压得微微一沉。
“庚金之气……木中藏金……”宣木失声惊呼,嗓音都已然变了调:“这……这是千年灵楠木心?!”
灵楠木,乃是修仙界一种奇木,百年成树,五百年方可称之为灵木。
其木心坚逾精钢,乃是炼製木属性法宝的上佳材料。
可若是歷经千年风雨雷电,尽吸天地庚金之气,其木心便会发生异变,生出金色道纹,化为“灵楠木心”。
此物木、金二性同体,非但可用来炼製顶尖的法宝飞剑,更能入药,炼製那传说中淬炼肉身、提升修为的“庚金易筋丹”!
若说玉髓芝是丹道至宝,这灵楠木心便是炼器、炼丹两途皆可通用的无上奇珍!
宣木长老只觉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颤抖著,想要去触摸那截木心,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是怕自己的凡俗浊气玷污了这等神物。
“唉,你……你这……你这……”他喘著粗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口乾舌燥,“这……这实在太过贵重了!贤侄,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两件东西,任何一件呈与宗门都足以换取天大的功劳,甚至求得老祖亲自指点一二也非难事!你……你將它们赠予老夫,究竟是何用意?”
到了此时,他心中那份狂喜已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惊疑所取代。
这陈默出手如此阔绰,所赠之物皆是连老祖都要动心的宝贝,若说全无所图,他自己第一个不信。
陈默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面上神色既不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静静看著他。
隨即,在宣木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第三次抬起了手。
袍袖三拂。
“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一块巨石沉入深潭。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玉髓芝与灵楠木心之间。
这石头其貌不扬,通体乌黑,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孔洞,看上去与路边顽石並无二致。
可它方一出现,整个庭院的空气似乎都为之凝滯了半分,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压力瀰漫开来,桌上的玉髓芝宝光微敛,灵楠木心的锋锐之气也似被压制了下去。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赋予了千钧之重。
宣木长老的眼珠子霎时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的苍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关上下磕碰。
“定……定……定海岩?!”
终於,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也站立不住,整个人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踉蹌著后退两步,眼中满是狂热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定海岩!
这已非“奇珍”“宝物”可以形容!
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奇物,是传说中的镇海之石!
典籍有载,此物生於东海之底,万丈海眼之中受无尽玄水压力淬炼,千万年方可得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其性至沉至重,据说只需米粒大小的一块融入法宝之中,便能使其发挥“镇压”法则,挥动间有崩山填海之威!
眼前这一块,足有拳头大小!
这若是用来炼器,炼出的法宝该当何等分量?
宣木活了几百年,自问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三件东西,一件比一件离奇,一件比一件震撼,早已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百相门的传承……当真就富裕到了这般地步?
隨手便能拿出这等传说中的神物?
他看著陈默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庞,此刻在他眼中竟变得无比神秘、无比高深莫测。
甚至隱隱有些帅气。
殊不知,这些都是陈默通过百相门峰战收割的各峰的珍藏底蕴。
那些联合瓜分百相门的宗门怎么也不会想到,百相门的大半底蕴,大半都在陈默这里。
陈默见宣木失魂落魄的模样,手又作势欲抬。
“慢!慢著!”
宣木见状,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长辈仪態了,一个箭步衝上前,双手死死按住石桌,仿佛生怕陈默再从袖中摸出什么更嚇人的东西来。
他急声叫道:“贤侄!快別拿了!快住手!老夫求你了!再说下去,老夫这颗修行了几百年的道心今日就要不保了!”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角已见了汗。
他颤巍巍地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三件静静躺著的宝物,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活了半辈子,身为一闕之主,积蓄不可谓不丰厚。
可今日见了陈默的手笔,方知什么叫真正的“富可敌国”。
良久,他才勉强定了定神,抬起头看向陈默。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再无半分倨傲与审视,那是一种混杂了敬畏、討好、与极度热络的复杂神態。
“贤侄,”他一开口,称呼未变,语气却已是天差地別,亲切得仿佛是在叫自己的亲儿子,“你这……你这又是何苦?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说这些岂不是太见外了!”
他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搓著手道:“老夫关照晓琳,那是天经地义!她是我的徒儿,你又是她的心上人,老夫拿你当半个子侄看待,关照你们,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你今日这般,倒显得老夫是个贪图回报的势利小人了!”
陈默看著他这副模样,只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宣木见他不说话,心中更是急切,连忙又道:“这些东西,你快快收好!此等神物,万不可轻易示人,否则必会招来杀身之祸!你的心意,老夫明白就好,东西是万万不能收的!”
他说著“不能收”,双手却依旧按在桌上,丝毫没有要將东西推回去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守护自己的宝贝。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热络:“说吧,贤侄,你今日来寻老夫,除了看望我这糟老头子,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你只管开口!只要是老夫能办到的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推辞半句!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从最初的戒备审视,到如今的掏心掏肺,这態度的转变快得令人咋舌,却又显得那般自然而然。
陈默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鱼儿,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