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哥,我只想洗洗脚(2/2)
河水很凉,他的指尖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温热。
赵庆达从来没这样过。
他只会嫌她麻烦,嫌她脚凉,嫌她“事儿多”。
这个对比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硬壳。
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不是號啕,而是压抑的、破碎的悲鸣,比刚才更让人心酸。
赵飞身体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更快地帮她洗净双脚,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条洗得发白、印著“红星养猪场”字样的劳保毛巾,小心翼翼地擦乾她脚上的水珠,连脚踝上被草叶划出的细小血痕都轻轻蘸了蘸。
最后,他拿起那双一直攥在手里的塑料凉鞋,一只一只,稳稳地套在她脚上,还摸索著把有点歪的搭扣摆正。
“夜里水凉,別冻著。”他站起身,声音低沉沙哑,“回家吧。”
文晓晓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流泪。
赵飞推过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我带你回去。路黑。”
文晓晓机械地坐上去。
起初,她只是紧紧攥著他后背的衬衫,布料粗糙,被汗浸得微潮。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猛地一歪,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搂,扶住了他劲瘦的腰。
赵飞浑身猛地一震,背脊瞬间绷直,蹬车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车轮差点打滑。
但他很快稳住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蹬著车子,脖颈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硬朗。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文晓晓靠在他汗湿的背上,听著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还有自己渐渐平復下来的心跳。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回到四合院,东厢房的鼾声依旧,西厢房也依旧黑暗寂静。
院子像一口深井,吞没了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
赵飞把车停好,转过身,看著文晓晓。
月光下,她脸上泪痕未乾,红肿未消,眼神空洞而疲惫。“回去……歇著吧。”他声音乾涩,想说点什么安慰,却觉得任何话都苍白无力,“把门插好。”
文晓晓点点头,低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大哥。”然后低著头,快步走向东厢房,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合上。
赵飞站在院子里,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插门閂的声音,才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自己屋。
他躺下,却毫无睡意,睁著眼看著房梁。
东厢房里,文晓晓插好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
炕上,赵庆达四仰八叉,睡得正沉,酒气混著汗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
她走过去,站在炕边,看著他毫无防备、甚至带著点饜足的睡脸,胸中那团冰冷的死灰里,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他脸上!
赵庆达在梦中被打得脑袋一偏,含糊地咕噥了一句脏话,不耐烦地挠了挠火辣辣的脸颊,翻了个身,鼾声再次响起,甚至更响了。
文晓晓站在炕沿,看著这个同床共枕两年、此刻却陌生如路人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和虚无。
她没再哭,也没再闹,就那么和衣躺到炕的另一头,睁著眼睛,看著糊著旧报纸的顶棚,从浓黑看到灰白,直到天光透亮。
第二天早上,文晓晓照常起来,生火,熬了一锅小米粥,熥了馒头,切了咸菜丝。
赵庆达被饭香勾醒,打著哈欠坐起来,脸上还带著宿醉的浮肿和几道新鲜的血檁子。
他看见文晓晓肿著的半边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眼神闪躲了一下,没吭声,埋头喝粥吃馒头。
赵一迪背著书包过来,在文晓晓这边吃了早饭。
孩子敏感地察觉气氛不对,看看婶子,又看看叔叔,乖巧地没说话,默默吃完走了。
李玉谷端著碗过来添粥,一眼瞥见儿子脸上那几道刺眼的抓痕,眉头立刻拧起来:“庆达,你脸咋弄的?跟野猫挠了似的!”
赵庆达头也不抬,含糊道:“晓晓挠的。”
“什么?”李玉谷的音调拔高了,转向正在灶台边默默刷锅的文晓晓,“晓晓!你咋下这么重的手?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赵庆达咽下口馒头,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我也扇她了。”
李玉谷举起来想拍文晓晓后背的手,硬生生剎在半空。
她猛地转回身,一巴掌狠狠拍在赵庆达后脑勺上,声音带著怒气:“你个混帐东西!你打女人?!你长本事了啊赵庆达!她是你媳妇!有什么事非得动手?啊?”
赵庆达被打得缩脖子,嘟囔著:“谁让她先跟疯猫似的挠我……不下蛋还脾气大……”
“你给我闭嘴!”李玉谷厉声喝止,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这种混帐话也是你能说的?滚去开车!看见你就来气!”
赵庆达三口两口扒完饭,抹抹嘴,推上自行车走了,照例在外头解决午饭。
文晓晓刷完锅碗,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回到屋里,门一关,和衣躺倒在炕上,盯著房梁,一动不动。
院子里,李玉谷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不省心的东西”,开始餵鸡拾掇菜地。
主屋那边,赵飞透过窗户,看著东厢房紧闭的门,心里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往常这个时候,他或许会过去打个招呼,或者一迪会跑过去缠著婶子。
可今天,院子里安静得过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