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最后一次自检(2/2)
他走到赵海身边:“赵大校,测试场的电力供应是独立的吗?”
“是的,从山里的专用变电站拉专线过来,变压器就在我们地下设施內部。”赵海说,“怎么了?”
“能不能在测试期间,临时切换到备用发电机?我想排除一切电网干扰的可能性。”
赵海看了看表:“可以,但切换需要十五分钟,而且发电机噪音会大一些。”
“麻烦您了。”
十一点,原型机安装调试完成。
苏陌让团队进行最后一次自检,同时测试场开始切换电源。
备用柴油发电机启动的轰鸣声从下层传来,大厅的灯光轻微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復正常。
【电力已切换至备用电源。监测显示:电压稳定性提升,谐波畸变率降至0.005%,基频相位噪声降低12分贝。】系统报告。
苏陌稍稍安心。
十一点半,赵海召集所有人开测试前会议。
“测试流程如下:首先,运动平台会模擬甲板运动;同时,那边的吊架会模擬舰载机下滑轨跡。”他指著大厅另一侧的机械臂,“光学助降系统(旧款)和你们的『海鸥』系统会同步工作,但彼此独立。我们会记录两套系统的引导指令,与『飞机』的实际轨跡进行对比。”
“评判標准是什么?”徐亮问。
“三个指標:第一,著舰点横向偏差不超过正负一米,纵向偏差不超过正负三米;第二,下滑轨跡角偏差不超过正负0.3度;第三,系统响应延迟不超过0.1秒。”赵海说,“任何一项不达標,测试就算失败。”
林薇小声说:“我们的模擬测试中,达標率是99.2%。”
“模擬是模擬,实景是实景。”赵海语气严肃,“运动平台虽然能模擬甲板运动,但模擬不了真实海上的风切变、盐雾、电磁环境。所以,即使在这里测试完美,上舰后也可能出问题。但这里是第一关,必须过。”
会议结束,眾人各就各位。
苏陌走到观测平台,站在原型机旁。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测试大厅,那模擬甲板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著金属光泽,拦阻索像黑色的琴弦。
“苏总。”林薇递给他一个平板,上面是系统的实时状態界面,“所有绿灯。”
“开始吧。”
十二点整。
赵海按下控制台的主开关。
低沉的液压声响起,六自由度平台开始缓缓运动。起初很平缓,像船在平静海面上轻轻摇晃。模擬甲板上的灯光依次亮起,形成那条著名的“菲涅尔透镜光学助降系统”光路——但实际上,那是全息投影,为了测试需要而模擬的旧系统。
机械臂吊著的“飞机”模型开始从大厅另一端滑来——那是个歼-15的等比模型,底部装有高精度运动传感器。
“三级海况模擬,开始。”赵海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
平台运动加剧。横摇角度达到正负五度,周期八秒;叠加轻微的纵摇和升沉。
“海鸥系统,启动引导。”
苏陌点头,林薇在控制台按下启动键。
原型机的镜头阵列开始工作,量子时间晶片提供的皮秒级同步让多传感器数据完美融合。屏幕上,飞机模型的三维轨跡实时重建,绿色虚线显示系统给出的理想下滑道。
“轨跡偏差:横向0.2米,纵向0.8米,角度0.05度。”徐亮报告,“响应延迟:0.07秒。全部达標。”
第一次测试结束。
赵海脸上露出笑容:“不错。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测试五级海况。”
团队鬆了口气,但苏陌没有放鬆。
他盯著电磁监测数据——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下午一点,五级海况测试开始。
这次平台运动剧烈得多。横摇达到正负十度,纵摇和升沉的复合运动让甲板像狂浪中的树叶。机械臂模擬的飞机模型也加入了更多隨机扰动,模擬真实下滑中的气流变化。
“系统负载增加,但仍在安全范围內。”徐亮紧盯著屏幕,“算法適应良好,预测准確率维持在95%以上。”
突然,林薇叫了一声:“等等!光学標记点识別率下降了!从99.7%降到97.3%!”
“什么原因?”
“正在排查……不是传感器问题,是处理延迟。”林薇快速操作,“量子时间晶片的输出……出现了一次相位跳变!虽然只有皮秒量级,但足以让融合算法產生一个周期的计算混乱。”
苏陌眼神一凛:“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秒前。现在恢復了,但……又来了!第二次跳变!”
“电力监测?”
【备用发电机输出电压稳定,但检测到配电柜內部有异常温升,比正常值高4度。】系统报告。
“配电柜在哪?”
赵海指了指大厅角落:“那边,需要打开吗?”
“打开检查。”
两个技术员跑过去,打开配电柜的金属门。里面是整齐的断路器、接触器、仪表。
“苏总,这里有东西!”一个技术员喊道。
苏陌走过去,看到在配电柜最下方的角落里,粘著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块,没有任何標识,表面微温。
“別碰它!”苏陌阻止技术员伸手,“这是定向微波发热装置。它不干扰电网,只是发热,让柜內温度升高。而温度升高会导致我们量子晶片的晶振频率產生微小漂移——正好是皮秒量级的。”
赵海脸色变了:“这东西什么时候进来的?!”
“至少三周前。”苏陌说,“它被设计成在特定温度下激活——应该是测试场內恆温环境下的常温。一旦激活,就持续发热,直到內置电池耗尽。”
“普罗米修斯。”赵海咬牙,“他连我们的备用电源方案都算到了。”
“不止。”苏陌摇头,“这东西太明显了,像故意让我们发现的。我怀疑还有后手。”
他话音刚落,广播里传来控制室的声音:“赵大校,监控系统出现异常!主屏幕画面卡顿,音频记录中断!”
“多久?”
“大约零点五秒,已经恢復了。但系统日誌显示……在这零点五秒里,有一段数据被覆盖写入,写入了隨机噪声。”
零点五秒……
苏陌猛地转头,看向团队带来的那台备用笔记本电脑——它就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连接著原型机的数据输出口。
“检查那台电脑!立刻!”
徐亮衝过去,打开电脑上的测试评估软体。软体正在实时计算本次测试的得分,目前显示:98.7分(满分100)。
“看起来正常……”
“运行数据完整性校验!”苏陌命令。
徐亮启动校验程序。三十秒后,结果弹出:“警告:评估算法核心模块『误差加权函数』被篡改,篡改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前。”
“也就是说,从测试开始,我们的得分计算就是错的。”林薇脸色发白,“实际得分可能更低。”
赵海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该死!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电脑根本没联网!”
苏陌已经明白了:“那零点五秒的监控盲区。有人用定向微波发射器,在极近距离对电脑进行了电磁注入攻击,修改了內存中的代码。这种方法不需要物理接触,也不需要网络连接。”
他环视大厅:“那个人可能还在测试场里。”
“封锁所有出口!”赵海下令,“所有人员原地不动,接受检查!”
安保人员迅速行动。
但苏陌知道,来不及了。能做这种精密攻击的人,肯定有撤离方案。
果然,五分钟后,一个负责清洁设备的临时工被发现“身体不適”,在测试开始前就请假离开了。他的工牌是偽造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
“追!”赵海怒吼。
“追不上了。”苏陌反而平静下来,“普罗米修斯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那个人现在可能已经在五十公里外了。”
测试大厅陷入压抑的沉默。
第一次实地测试,还没真正开始,就遭遇了双重破坏。
“苏总。”赵海走过来,语气沉重,“今天的情况,我必须如实向上匯报。测试场出现严重安全漏洞,测试数据可信度存疑……『海鸥项目』可能要被暂停审查。”
苏陌看著那个被发现的发热装置,看著电脑上那个被篡改的评分。
然后,他笑了。
“赵大校,为什么要暂停?”
“因为数据不可信……”
“数据真的不可信吗?”苏陌走到原型机前,调出原始数据流,“发热装置只是让晶片偶尔跳变,但我们的算法有容错机制,实际引导指令並没有出错。至於电脑上的评分软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它?”
他看向团队:“徐亮,用你平板上的离线分析工具,重新计算原始数据。林薇,调出系统自带的性能日誌——我们的原型机会实时记录自己的响应时间和准確性。”
五分钟后,新的结果出来了。
“基於原始数据重新计算……”徐亮的声音在颤抖,“五级海况测试,著舰点偏差:横向0.3米,纵向1.2米;下滑角偏差0.08度;系统响应延迟0.08秒。全部……全部达標!而且比被篡改前的评分更高!”
赵海愣住了:“怎么可能……”
“因为篡改者犯了个错误。”苏陌说,“他只修改了评分算法,让结果看起来更差。但他不知道,我们的原型机本身就有完整的自评估模块,那个模块的数据他碰不到。”
他调出自评估日誌,展示给赵海看:“看这里,每次引导指令发出后,系统都会根据传感器的反馈,计算实际偏差。这些数据是写在量子晶片的加密存储区里的,任何外部攻击都无法篡改。”
日誌上,一排排绿色数字,完美得让人难以置信。
赵海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陌,你从一开始就防著这些?”
“我防著一切。”苏陌说,“因为我太了解,当你想做一件重要的事时,会有多少双手想把你拉下来。”
他看向团队:“继续测试。三级海况、五级海况我们都做完了,接下来做七级海况模擬——那是现有光学助降系统失效的临界点。让我们看看,『海鸥』能不能飞过风暴。”
下午三点,七级海况测试开始。
平台运动达到设计极限。横摇十五度,纵摇八度,升沉幅度两米——这已经是航母在风暴边缘能安全操作的上限。
机械臂模擬的飞机模型加入了极端扰动,模擬侧风切变和甲板乱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原型机稳定工作。量子时间晶片在精密温控下保持同步,多传感器融合算法在极端运动下依然精准,引导指令清晰稳定。
“轨跡偏差:横向0.5米,纵向1.8米……角度0.12度……”徐亮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全部在允许范围內!响应延迟0.09秒!”
“海鸥系统,在七级海况下,引导精度达標!”林薇大声宣布。
测试大厅里,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掌声。
赵海用力握住苏陌的手:“苏总,我服了。不只是技术,还有这份准备周全、处变不惊的定力。『海鸥项目』,我会写最详细的报告,用最肯定的语气,建议儘快上舰实测!”
苏陌微笑:“谢谢。”
但他心里知道,这只是一场小胜。
普罗米修斯不会就此罢手。
而真正的考验——在真实的大海上,在摇晃的航母甲板上,在飞行员信任的目光中——还在后面。
傍晚,团队收拾设备准备返程。
苏陌站在测试大厅中央,看著那个模擬甲板。灯光已经熄灭,平台静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了刘振华副部长的话:“海鸥是飞行员的伙伴。”
今天,这只“海鸥”第一次在风暴模擬中展开了翅膀。
虽然只是模擬,但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技术可以跨越怀疑与破坏,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苏总,车准备好了。”陈锋走过来。
“好,我们回去。”苏陌转身,“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车队驶离测试场时,夕阳正沉入嶗山背后。
山海之间,一只真正的海鸥掠过海面,飞向暮色深处。
它不知道,今天在地下八十米处,有一只它的“同类”刚刚创造了歷史。
但海终究是相通的。
天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