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四方终局,一同开锣!(1/2)
翌日,驪山天青。
长夜沉霾尽数散去,山间薄雾如纱,缠峰绕壑。
万古龙根吐纳晨息,漫山清濛,落在连绵行宫琉璃瓦上,一派太平盛景,山河静好。
只是静好是山河的,从不是局中人的。
一夜蛰伏,行宫暗流非但未平,反倒愈发汹涌。
昨夜地脉微动,四百年龙魂低鸣虽转瞬寂灭,却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搅得整座驪山棋局愈发不稳。
嬴宏坐守深宫,一夜未眠,与赵雍连夜密议,反覆斟酌进退分寸。
试探要浅,不能触怒真龙。
试探要深,务必摸清底牌。
这是老梟雄熬了数十年的隱忍城府,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搏命章法。
天刚破晓,行宫禁军校场已然列阵肃立。
数千行宫禁卫甲冑鲜亮,枪戟如林,阵列层层叠叠,横竖平直,不见半分往日散漫懈怠。
甲叶映晨光,寒芒森森,肃杀之气漫溢四野,压得校场周遭草木微伏。
短短数月,一支暮气沉沉的旧宫禁军,被整治得军纪严明、杀伐內敛。
这般统兵手腕,绝非朔州囚养半生、性情怯懦的真嬴异所能具备。
天大亮时分,一道青锦太子常服身影,缓步行至客院门外。
正是赵雍。
一夜密议,他眼底略带倦色,却精气神愈发凝练。
面上温润如玉,进退有度,依旧是那副恭顺储君模样,半点不见昨夜密室死士的冷厉漠然。
他立於院外阶下,垂手躬身,礼数周全,声线平和不起波澜:
“儿臣嬴异,叩见陛下。”
“行宫禁军久居山中,疏於操练,近日稍稍整肃阵形。今晨校场演武,儿臣斗胆,请陛下移步观阵,以御圣览,也让军中士卒得沐天威。”
请你观阵,是假。
借军权试探,是真。
赵雍掌行宫万余禁卫兵权,是嬴宏亲手递出的最大底牌。
今日演武,一是亮兵权,示人北秦尚有可用之兵,底蕴未竭。
二是探心性,看一看这位逆道帝王,对臥榻之侧的重兵盘踞,到底是忌惮、是轻视、还是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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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城府、格局,尽在一场军阵观阅之中。
院中溪声潺潺,苏清南白衣閒立檐下,晨光落於肩头,不染杀伐,自带山河沉势。
他望著阶下恭敬躬身的青锦身影,眸底无波无澜。
昨夜四百年龙魂秘事落地,棋局表层的所有偽装,在他眼中早已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赵雍、嬴宏、黑龙令、地底双囚、诸天弈手。
人人藏私,人人演戏。
既然对方执意要演一场军阵戏,那他便不妨看一看。
苏清南淡淡开口:“太子治军有方,既已整肃军容,朕观一眼无妨。”
“谢陛下。”赵雍垂首应诺,眼底微不可察的鬆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是这位帝王断然拒绝。
拒观军阵,便是心存忌惮,便是心中有惧,便是尚有破绽可抓。
欣然应允,反倒让人摸不透深浅。
片刻后,一行人移步行宫校场。
青梔按剑隨行,目光扫过全场阵列。
每一处阵眼、每一处破绽、每一处暗藏伏兵,尽数收入眼底。
月姬月华敛目,神念铺展全场,所有士卒气机、暗藏禁制、地底阵纹微动,无一隱匿。
蛮虎紧隨其后,看著眼前整肃军阵,只觉寻常,远不如蛮荒铁骑浴血沙场的半分煞气,眼底毫无波澜。
校场高筑观礼台,石质台面古朴厚重,可俯瞰全场兵戈阵列。
苏清南落座主位,白衣寂然,俯瞰下方森森军阵。
赵雍侧身陪立,抬手轻轻一扬。
下一瞬,鼓声骤起。
咚咚咚——
沉厚战鼓砸落晨光,震得校场地面微微震颤。
数千禁军应声而动,步伐整齐划一,甲叶齐鸣,声震山峦。
先是四方守阵,稳如磐石,守御滴水不漏。
继而转换杀阵,枪戟齐挑,锋芒破风,进退有度。
最后结龙形护阵,依驪山龙脉走势排布,隱隱借了几分地脉龙气,阵形厚重庄严,自带王室威压。
三阵轮转,章法严谨,攻守兼备。
放在人间军旅之中,已然算得上精锐之师。
校场周遭宫人、將校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赵雍立在身侧,轻声笑道:“北秦偏安一隅,军旅粗陋,难登大雅。区区行宫禁军,不过山野守备,让陛下见笑。”
自谦之语,实则暗藏炫耀。
短短数月,收拾烂局,肃整军纪,重炼阵形,这份本事,足以震慑满朝文武,也足以试探帝王眼界。
苏清南静静俯瞰阵形流转,许久,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淡,漫不经心。
“守阵太僵,杀阵太急,龙阵太浮。”
短短九字,点破三场演武所有弊病。
赵雍眉心微挑,心中一紧,面上依旧谦和:“还请陛下赐教。”
“四方守阵,重形不重意。”苏清南隨口点评,声落观礼台,字字清晰入耳,“兵者守心,阵者守势。你这阵法,只学其表,士卒站位规整,心神却散,看似坚固,一衝即溃。”
“杀伐阵形,急於建功,进退无余韵。真正沙场死战,留三分退路,方能激七分死志。步步抢攻,看似凶猛,实则自断后路,遇精锐铁骑,转瞬崩盘。”
“至於这龙形护阵。”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依龙气排布的阵形,语气略带几分漠然:“借地脉龙气壮军威,是取巧,非正道。军中杀气不纯,依仗山河气运撑场面,真遇逆天强者,龙气一破,全军溃散。”
句句中肯,字字戳心。
无半分夸大,无半分敷衍。
纯粹是居高临下,阅尽万古兵戈的帝王眼界。
赵雍立於一旁,脊背悄然发僵。
他自幼入军旅,从底层死士一步步爬起,学尽嬴宏毕生治军精髓,自认人间兵法、阵形杀伐已然吃透九成。
可苏清南寥寥数语,便將他引以为傲的整肃军容,批得通体破绽、不值一提。
最可怕的是,对方语气隨意,像是隨口閒谈,並非刻意点评打压。
举重若轻,方是最深不可测。
赵雍心中愈发没底,先前一夜推演的无数试探对策,在这一刻,隱隱乱了章法。
他看不清此人的深浅,摸不透此人的底牌,甚至连对方到底知晓多少棋局秘辛,半点无从揣测。
一场轰轰烈烈的军阵演武,一番精心布置的兵权试探。
到头来,竟是他自己心神先乱。
鼓声渐歇,阵形收势。
数千禁军齐齐收戈,轰然跪地,声震山野:“恭请圣安!”
山鸣谷啸,声势浩荡。
演武落幕,尘埃落定。
赵雍压下心绪波动,再度躬身笑道:“陛下慧眼如炬,一针见血。儿臣受教,日后定当勤修兵法,整肃军旅。”
苏清南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观礼台上一时静謐,晨风吹动白衣边角,落落孤立,俯瞰万千甲士。
赵雍沉默片刻,看似隨意閒谈,终於拋出昨夜密议的第二个试探筹码。
他语气轻柔,仿若隨口提及坊间閒谈:
“儿臣近日听闻一则閒言,陛下隨行之人中,有一位溟妖族的侍女,血脉独特,隱匿无双,常隨陛下左右?”
此话问得极巧。
不查、不探、不逼问。
只是閒言碎语般隨口一问,进退自如。
若是苏清南坦然应之,他便可顺势打探溟妖与陛下的关联,打探陛下是否倚重妖族之人,打探陛下是否知晓驪山地底妖囚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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