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龙旗压云裳(2/2)
只是放下玉简时,另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他想要凝结的,並非寻常金丹,而是传说中的日月金丹。
可眼下这三门结丹之法,皆为寻常金丹所设,只字未提日月金丹凝结之术。
陈阳眉头微蹙。
他翻遍风轻雪所藏结丹玉简,未见半分与日月金丹相关的记载。
他亦曾听闻,日月金丹乃南天传承,唯有南天之上,方有完整法门。
思及此处,陈阳不禁低嘆一声。
如今他连东土尚难脱身,何况前往危机四伏的南天?
南天杨家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此时赴南天,无异自投罗网。
莫说南天,便是整个东土,除却这天地宗风雪殿方寸之地,竟再无一处可供他安然立足的净土。
前路茫茫,他竟一时寻不到更適宜自己的结丹之途。
他也曾想过询问通窍。
通窍存活无数岁月,见闻广博,或许知晓日月金丹凝结之法。
可一想到通窍,他又暗嘆一声。
他倒不忧心通窍与年糕性命。
那两个傢伙,一个纵被斩成碎末亦能復生,一个本为不死之身,自爆不过脱身手段罢了。
只是如今,二者恐怕皆已落入杨家之手……
这些时日,他借风轻雪的消息渠道,亦探得些许风声。
那日凌霄宗內,年糕自爆后,便有一艘杨家战船提前折返南天。
想来,便是將年糕与通窍一併押回了。
陈阳抬眼,望向殿窗之外,远天云靄沉沉。
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悵惘。
他不禁想起通窍那日,哭天喊地,骂他是灾星。
事已至此……
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可转过头,看见这一殿平和,以及伏案阅卷的风轻雪,他又轻轻摇头,將那一缕悵惘悄然压下。
如今这局面,多想无益。
唯今之计,只有儘快凝结金丹,提升修为,方有资格谋划往后之事。
……
就在陈阳日夜居於风雪殿,翻阅玉简,斟酌自身结丹法门之时。
数万里外。
云裳宗山门外。
早已是风云匯聚,一片肃杀。
无垠云海之上,数百艘青龙战船一字排开,横亘於云裳宗山门之前,將进出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战船雕樑画栋,气势恢宏。
船舷之上,青龙浮雕栩栩如生。
船首青龙旗迎风怒展,猎猎作响,旗上青龙几欲破旗而出,发出震天吟啸。
正是南天杨氏出行仪仗。
此刻,战船之上,儘是披麻戴孝的杨家子弟,人人面含悲戚,眼中翻涌著滔天恨意与痛楚。
震天的慟哭与怒吼自船队中不断传来,在云海间隆隆迴荡:
“真君屈死,誓斩凶徒!”
“陈阳恶贼,害我家主,千刀万剐,难雪此恨!”
“真龙含恨,子孙蒙羞!今日不诛此獠,万古难洗此辱!”
声声嘶吼,悲愤欲绝,闻者心凛。
云裳宗山门外的云海中,早已聚集了无数自东土各地赶来的修士,悬空而立,远远观望,神色间多是好奇与玩味。
对杨家这般悲痛欲绝之態,眾人倒不意外。
在场修士大多已听闻杨烈陨落之事,亦明了杨家为何如此歇斯底里。
这位死去的杨烈,身份实在非同小可。
他不仅是杨家核心元老,一位元婴真君,更是南天杨氏的代天家主。
南天五氏,族中天君家主,大多居於天外天修行,极少过问家中事务。
留在南天,代行天君权柄,主持一族事务者,便是代天家主。
可以说,在南天,杨烈便是杨氏一族的天。
他修行数百载,底蕴深厚。
不仅地位尊崇,更是妻妾成群,子嗣数以千计,孙辈更以万数,遑论无数曾孙,旁支血脉。
此亦杨氏一族习性。
龙性本淫!
杨家战船常年在东土巡弋,將流落东土的杨氏血脉接引回南天。
杨烈在位数百年,所遗血脉之眾,早已是一笔糊涂帐。
极高的权位,强横的修为,加之不计其数的后人……
杨烈之死,自然让整个杨家红了眼,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可那陈阳,当真藏在云裳宗內?不可能罢?”
人群之中,终於有修士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语带不解:
“即便他擅变化之术,可云裳宗是何地?岂是他想进便能进的?”
……
“正是此理。”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
“我听闻,纵是宗门天君赤玄,亦不得隨意踏入云裳宗。杨家这些人,难不成真敢硬闯山门?”
一时间,云海之上议论纷纷,眾修皆抱旁观之心,望著眼前剑拔弩张之局,满心好奇。
毕竟一方是东土传承千年的大宗,一方是南天顶尖的世家大族,平素极少这般正面衝突。
谁也未料想,区区一个陈阳,竟將东土搅得天翻地覆,令这两大势力几至兵戎相见。
眾人窃语之际……
日头渐高,悬於云海之上。
忽见那数百艘连绵如山的青龙战船,齐齐亮起刺目金纹,磅礴灵气如海啸般自船队中席捲而出,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在场修士立时辨出,此气正是南天独有的精纯灵气,与东土灵气迥异,霸道而炽烈。
南天修士踏入东土,因天地灵气差异,实力必打折扣。
正如先前修罗道中,纵是南天筑基天骄,亦需借研灵磨布阵转化灵气,方能发挥全力。
这些时日,杨家战船围堵云裳宗外,一直按兵不动,便是在日夜不停地布设法阵,转化灵气。
而今……
数日已过,战船之上大阵,终是彻底完备。
“这阵法……这是应龙破军阵!”
人群中,一位见多识广的真君人物看清船身阵纹,顿时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此话一出,整片云海瞬间譁然。
“应龙破军阵?那不是南天杨氏的镇族战阵吗?他们竟连此阵都动用了?”
“老天爷……莫非今日此地,真要化为战场,血流成河不成?”
“疯了,杨家当真疯了!”
“为了一个陈阳,竟要与云裳宗彻底撕破脸面?”
一眾修士纷纷惊呼,接连向后退去,生怕被即將爆发的战事波及,眼中满是骇然。
下一刻。
伴著无数道震耳龙吟,数百艘战船之上,同时衝出滚滚龙气,於空中交匯缠绕。
不过瞬息,一条绵延数千丈的青龙虚影,便在云海之上凝聚成形。
盘旋舞动,龙目圆睁。
凶煞之气席捲天地,仿佛下一刻便要俯衝而下,將云裳宗山门轰为齏粉。
千钧一髮之际。
云裳宗那紧闭数日的山门,缓缓洞开。
一道莹白光幕顺著开启的门户蔓延而出,光华亮起的剎那,空中盘旋的青龙虚影,骤然震散。
可仅仅溃散片刻。
那青龙虚影又在战船阵纹加持下,缓缓重聚,凶煞之气更胜先前。
毕竟有上百战船,以及无数研灵磨为后盾。
这应龙破军阵之威,岂是轻易可破?
云海之上,气氛霎时紧绷如弦。
围观修士屏息凝神,心知僵持多日,云裳宗终究无法再闭门不出。
在此等毁天灭地的战阵威胁下,沉默绝非良策。
……
光幕之中。
七道身影缓缓飞出,悬於山门之前,与远处杨家战船遥遥相对。
正是名震东土的云裳七仙子。
为首女子一袭素白荷裙,容貌清冷绝俗,气质出尘,正是云裳宗元婴真君……
荷洛仙子。
身后六位仙子皆姿容出眾,气韵殊异。
七人同悬一处,气息相连,化作一道巍然屏障,纵使面对应龙破军阵的凶煞之气,亦不见半分怯意。
……
“杨氏意欲何为?”
一道清冷喝问响起,正是荷洛仙子开口。
其声不高,却清晰传遍云海。
话音方落,云裳宗护山大阵光幕骤然一盪,將那空中青龙虚影再度震得摇曳欲散。
便在此时,杨家战船阵列中,亦缓缓飞出一道青年身影。
青年身著玄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隱带阴鷙,周身灵气磅礴浑厚,修为显然极为强横。
他悬在荷洛仙子对面数十丈外,目光平静望向眼前七人。
荷洛仙子冷冷扫他一眼,淡淡道:
“阁下便是杨家新任代天家主……杨驍?”
眾人目光瞬间落在那青年身上。
谁都知晓,杨烈死后,眼前这位便是杨氏一族新的代天家主。
坊间亦有传闻,这杨驍並非杨烈一脉,而是出自杨家旁支。
杨氏一族內部脉系盘根错节,血脉分支繁杂如星,杨烈一死,自成全了其他脉系崛起之机。
荷洛仙子冷哼一声,面上虽无表情,周身气息却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怒意:
“杨氏究竟意欲何为?”
“前些日子毁去凌霄宗山门,今日又兵临我云裳宗外,摆出这般战阵。”
“莫非是想攻打我宗山门?”
语中斥责,锋芒毕露。
杨驍闻言,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朝荷洛仙子微微一拱手,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仙子言重了。”
“杨氏岂敢对云裳宗有半分不敬?”
“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入贵宗……看上一看罢了。”
……
“是为寻那陈阳下落?”荷洛仙子冷然反问。
……
“不错。”
杨驍脸上笑容收敛几分,眼中恨意翻涌:
“我族兄正是死於那恶贼陈阳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杨家必將他千刀万剐,方泄此恨!”
此言一出,围观修士神色皆变,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此前只是坊间传闻,如今亲耳听闻杨家新任代天家主当眾承认,眾人才终於確信。
传闻竟是真的。
那陈阳,竟真以同境修为斩了杨烈筑基化身,最终连其本体也一併诛杀。
如此手段,著实骇人听闻。
“菩提教……菩提教圣子手段莫测,同阶之中,往往远超寻常修士。”
人群之中,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此言迅速在围观修士间传开,眾人再看向南天战船的目光,皆隱隱添上几分对菩提教的忌惮。
荷洛仙子闻言,面色依旧冰冷:
“你杨家死人,与我云裳宗何干?”
“我宗本是炼製法衣的宗门,门內皆是女子。”
“那陈阳一介男修,如何潜得进来?”
……
“仙子此言差矣。”
杨驍仍维持著笑意,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
“那陈阳乃西洲菩提教圣子,最擅变幻形貌,隱匿行跡。”
“我等有理由怀疑……”
“他或已借变化之术,潜入贵宗。”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如今东土其余五大宗门,我等皆已入內搜查,唯剩云裳宗一家。”
“还望荷洛仙子行个方便,开启山门,容我等以真龙望气术探查一番。”
“若寻不得那恶贼踪跡,我等自当立刻退去。”
“对此,杨家亦会备上厚礼,以谢贵宗。”
这番话说得诚恳周到,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纵然外表看似青年,终究是修行数百载的人物,深諳宗门往来规矩,不留半分话柄。
荷洛仙子听罢,却只冷笑一声,断然回绝:
“不可!我云裳宗立宗数千年,便有铁律……男子不得入內。此规,绝不可破。”
杨驍笑容不改,似早料到她会如此说,当即接话:
“既然如此,那我等遣族中女子入內搜查,总可以吧?”
此话一出,荷洛仙子脸色骤然一沉。
她仿佛忆起什么极不愉快的往事,眼底怒意翻涌,声音也寒了几分:
“你杨家女子?还有脸提?”
“数年前你杨家女子入我云裳宗,做下什么好事……”
“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这一次,她脸上露出真真切切,毫不掩饰的怒意。
元婴真君的威压如潮水般自她身上扩散,向著对面席捲而去。
云海之上,修为较低的修士被这股威压扫过,顿时胸闷气短,呼吸艰难,慌忙再度后退。
在场眾人皆神色骤变,低声议论四起。
“荷洛仙子竟怒至此……莫非当年那事,是真的?”有修士喃喃自语,语带惊疑。
旁人立刻凑近,低声问道:
“何事?什么真假?”
……
“便是数年前的传闻。”
那修士压低嗓音:
“说杨家女弟子前来云裳宗购置法衣时,曾淫辱了不少云裳宗女弟子。”
周围修士闻言,皆面露惊诧,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什么?这如何可能?皆是女子,怎会……”
……
“有何不可能?”
那修士撇嘴:
“杨家本就生有龙性。纵是女子,有此褻玩行径,也不足为奇。”
经他一点,眾人恍然。
这等事在东土虽传得隱秘,却非空穴来风。
南天杨氏子弟本就行事放纵,类似之事在东土小宗门內早已发生不止一次。
只是以往他们不敢轻易招惹大宗,眾人也只当是流言……
未料今日竟被荷洛仙子当面翻出。
杨驍闻言,脸上笑容顿时一僵,掠过几分尷尬。
他急忙开口,意图搪塞:
“荷洛仙子,此事发生时,我尚未继任代天家主,对此毫不知情。”
“况且……”
“此事当是发生於前任代天家主,杨烈任內。”
“与我无关啊。”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口,荷洛仙子看他的眼神更是冰寒刺骨。
她岂会看不出来,对方这是想將一切责任推给已死的杨烈,以此等敷衍藉口矇混过关。
荷洛仙子面色彻底寒透。
下一瞬。
她素手轻扬,一道莹白綾罗自袖中飞出,快如闪电,直射向侧方一艘战船。
杨驍脸色一变,当即欲出手阻拦,却已慢了一步。
那白綾已洞穿战船护罩,瞬息之间,便从船中卷出数人,稳稳带回,落於荷洛仙子身前。
被捲来的皆是杨家女修,一个个被白綾紧紧缚住,动弹不得,脸上写满惊惶。
这些女修多是筑基与结丹修为。
为首两人,一为宫装美妇,一为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女,此刻皆在白綾中奋力挣扎。
“族姐!族姐救我!”
那少女模样的女修嚇得面色惨白,带哭腔向身旁宫装美妇求救。
宫装美妇亦早已慌乱,面无人色,惊惶不定地望向不远处的杨驍,声音发颤:
“族叔……”
宫装美妇清晰感觉到,缠绕周身的白綾上传来元婴真君的恐怖威压。
只需对方心念微动,这轻柔罗綾便能將她身躯瞬间绞为齏粉。
荷洛仙子望著眼前二人,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將四周云气冻结。
杨驍立於一旁,脸色几度变幻。
终是强自按捺,站在原地,一言未发。
他心知肚明,这是数年前杨家与云裳宗结下的死结。
当年便未能化解,如今旧事重提,他根本无从辩解。
更不像他方才所说的,那般毫不知情。
此事他不仅听过,更了解得清楚明白。
当年確是杨家理亏,本是来购置法衣,最后却演变成猥褻淫辱云裳宗女弟子的荒唐行径……
连他都觉脸上无光!
如今他新继代天家主之位,便撞上这桩旧怨……
只觉顏面尽失,心下亦是烦闷。
荷洛仙子缓步上前,行至那宫装美妇与少女面前,声音冰寒刺骨:
“怎么?当年那夜逃得那般快,今日便不认得我了?”
宫装美妇与少女闻声,身子骤然一颤,战战兢兢抬起眼,对上荷洛仙子那双燃著怒焰的眸子,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若非那夜我恰去织云殿巡视,倒不知你杨家子弟,竟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我云裳宗地界,行此齷齪之事。”
荷洛仙子语声中的寒意,一字一句,如冰锥砸在二人心头。
“你们的名字,我可一直记著。”
“日日期盼你们自南天下来……”
“杨素,杨玉兰!”
话音落下的剎那,宫装美妇杨素与那少女杨玉兰,身子如筛糠般战慄起来,眼底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杨素族姐!救我……救我啊!”
少女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再次哭喊著向身旁美妇求救。
可她转头望去,才发觉这位平日最是护她的族姐,此刻也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秋风落叶,哪里还顾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