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巨帐烹羊温酪酒,四面毡庐隱伏罗(2/2)
“说。”
苏知恩的声音不急不缓。
“第一,斛罗部落三千余帐,营帐密集,牧道曲折,骑兵冲营需要拆阵穿行,从营外到主帐,少说半柱香的时间,帐內若有埋伏,半柱香够死三回了。”
花羽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插嘴。
苏知恩继续说。
“第二,斛罗族长只遣使者邀宴,带了礼,说了好话,但诚意不够。”
花羽忍不住了。
“三匹白马还不算诚意?”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草原上的规矩,真降的人先交刀再喝酒。”
“他交刀了吗?使者来了,礼到了,话也到了,但部落里两千骑兵一个没动,刀还在自己手里攥著,这叫什么诚意?”
花羽挠了挠头,隨手將一根草根塞进嘴里。
苏知恩转回目光,看向百里琼瑶。
“我建议,我和苏掠隨同入帐,將入帐人数从三人增至五人,花羽独领骑军在外策应,白龙骑与玄狼骑分列东西两翼。帐內多两个人,近身搏杀的胜算多一分,帐外有花羽盯著,弓箭压制不会断。”
周遭安静了一瞬,花羽皱著眉,开口反对。
“不行。”他看著苏知恩,“你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指挥三支骑军?我什么本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苏知恩扯了扯嘴角。
“又不需要你指挥,你只需要管好你的雁翎骑,白龙骑和玄狼骑各有统领,號角一响他们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冲。”
“那也不行。”花羽摇头,“你指挥比我强,我又不是打不了近身战,你留......”
“花羽。”苏知恩打断他,“帐外需要一个人用弓箭压制守卫、传递信號,你是最合適的人选。”
花羽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苏掠。
苏掠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坐在马上,偃月刀横在鞍前,面无表情。
花羽盯著他看了两息,苏掠抬起眼皮,说了三个字。
“我进去。”
声音很低,没有商量的余地。
花羽愣了一下,隨即泄了气,把硬弓往鞍侧一掛。
“行,你们进去,我在外面。”
百里琼瑶听完几人的话,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最后拍了板。
“就按苏知恩说的办。”
“苏知恩、苏掠隨我入帐,赤扈、朔兰翊贴身护卫。”
“花羽率雁翎骑两千散布於部落外围三里处,白龙骑、玄狼骑各两千分列东西两翼。”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
“一旦號角响起,或见帐內火光信號,立即合围冲营,不必等候命令。”
花羽点了点头,临走前,骑马经过苏知恩身边,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
“里头要是有人动手,你先砍了再说,別想其他的。”
苏知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花羽一夹马腹,带著雁翎骑往东面散开了。
苏知恩看著他的背影跑远,转头对苏掠说了一句。
“注意著点。”
苏掠没说话,只是把横在鞍前的偃月刀往身侧挪了挪。
......
六千骑在部落外围铺开,白龙骑居东,玄狼骑居西,雁翎骑散在南面三里处。
百里琼瑶策马走在最前面,苏知恩和苏掠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赤扈和朔兰翊殿后,五匹马沿著牧道往部落里走,马蹄踩在硬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部落里的牧民看见了他们。
有人从帐前站起来,手里还端著木碗,碗里的奶茶冒著热气,有孩童躲到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河边的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来。
没有人惊慌,也没有人逃走。
营道两侧站著部落守卫,约莫二十余人,手里拿著木矛,身上穿著皮袍,他们看到百里琼瑶一行人过来,只是微微低头,算是行礼。
苏知恩的目光从那些守卫身上扫过,又扫过营道两侧的帐篷,帐篷之间的间距不宽,勉强容两匹马並行,牧道上散落著羊粪和乾草,有些地方泥泞,是河水漫上来泡过的痕跡。
苏知恩的手始终握著雪玉长枪,枪尖斜指地面,隨时可以提起来。
赤扈在他身后,右手按在刀柄上,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在两侧帐篷的缝隙里扫来扫去,朔兰翊跟在赤扈身后,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著胸口的狼牙吊坠。
走了约莫半柱香,主帐到了。
主帐比周围的帐篷大了一倍有余,帐顶开天窗,帐门朝南,门帘掀开,里面透出火光和肉香,帐前铺著一块旧毡子,毡子上站著一个老人。
斛罗阿勒约莫五十余岁,身形不算高大,肩膀宽厚,披著一件旧狼皮袍,袍子上的毛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褐色皮面,腰间掛著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发亮。
他看到百里琼瑶下马,便上前两步,右手按胸,微微躬身。
“公主远道而来,斛罗阿勒有失远迎。”
百里琼瑶站在马前,没有回礼,只是看著他。
“斛罗族长客气了。”
斛罗阿勒直起身,侧身让出帐门。
“帐中已备薄酒粗食,请公主入帐一敘。”
百里琼瑶迈步往帐门走,苏知恩和苏掠跟在她身后,赤扈和朔兰翊紧隨其后。
斛罗阿勒的目光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笑容不变。
“不过二位这武器,不如放在帐外?”
苏知恩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王帐两侧,帐后没有异动,帐顶天窗透下来的光照在帐前的毡子上,一切安静。
苏掠则是瞥了他一眼,表情冷淡。
斛罗阿勒扯了扯嘴角。
“无妨无妨,几位勇士请。”
五人先后入帐。
王帐內铺著厚厚的羊毛毡,脚踩上去软而不陷,中央架著一口大铁锅,煮著整只羊,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混著奶香扑面而来,两侧摆著十余个奶酒罈子,坛口用红布扎著,帐角燃著三处牛粪火盆,火苗不大,但烧得很旺,帐內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帐柱旁搁著一把马头琴,琴身上的漆已经斑驳,弦还绷著。
斛罗阿勒身后站著四名部落勇士,都持弯刀,穿著皮袍,表情木然。
苏知恩进帐后,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到帐帘旁坐下,隨手將雪玉长枪竖在帐边,苏掠坐在最左侧,距离斛罗阿勒最近的位置,手臂微微发力,將偃月刀砸进泥土,立在身侧,赤扈和朔兰翊则坐在百里琼瑶左右两边。
斛罗阿勒笑著走到主位坐下,拍了拍手,两名侍从从帐后端出木碗,倒满奶酒,依次递到眾人面前。
斛罗阿勒端起自己那碗,朝百里琼瑶举了举。
“公主能来,是斛罗部的荣幸,这碗酒,敬公主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