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低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2/2)
“在你们看来,有这个时间,多刷两道题,多看一篇论文,是不是更有价值?”
林逸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在徐辰的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磁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匯聚了当时世界上最顶尖的一批头脑。爱因斯坦、冯·诺依曼、哥德尔……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
“当时,研究院里,流传著一个著名的『鄙视链』。搞物理的,看不起搞工程的,觉得他们只是工匠;而搞数学的,则站在鄙视链的顶端,他们看不起所有人,包括搞物理的,觉得他们只是在用数学这门上帝的语言,去描述一些『不那么优美』的、充满了各种近似和妥协的现实世界。”
“而在这群骄傲的数学家內部,同样存在著一条更精微的鄙视链。搞『纯粹数学』的,比如数论、代数几何,他们看不起搞『应用数学』的,比如概率论、偏微分方程。他们认为,自己研究的,才是数学的灵魂,是驱动宇宙运转的、最底层的、不为任何功利目的而存在的永恆真理。”
“其中,最著名的代表,就是英国数学家哈代。他一生都为自己从未做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而感到骄傲。他在他的名著《一个数学家的辩白》里,旗帜鲜明地宣称:『一个数学家,就像一个画家或诗人,是模式的创造者。如果他的模式比画家或诗人的模式更持久,那是因为它们是由思想构成的。』他认为,数学的价值,在於其內在的、逻辑上的美,而不在於它能否用来造大炮或者算股票。”
林逸顿了顿,看著已经陷入沉思的眾人,话锋一转。
“但是,歷史,却跟哈代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被他认为是『最纯粹』、『最无用』的数论研究,几十年后,却成为了现代密码学,也就是我们今天人人都离不开的,网络安全的理论基石。从你的银行卡密码,到国家的军事通信,无一不建立在他和他的同伴们,当年那些『无用』的研究之上。”
“所以,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林逸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基础数学与应用数学,真的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吗?『无用』的研究,就真的没有价值吗?而那些看起来能立刻转化为生產力的『有用』的研究,它们的根,又在哪里?”
“系里之所以要组织这场辩论赛,之所以要特意挑选你们这几位,在数学上最有天赋的同学来参加。不是为了让你们分出个胜负,更不是为了浪费你们宝贵的研究时间。”
“我是希望,你们能借著这个机会,从繁重的计算和推导中,暂时地抬起头来,看一看路。”
“看一看,你们所热爱的这门学科,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看一看,你们自己,未来想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成为像哈代那样,追求极致纯粹之美的『艺术家』?还是成为像冯·诺依曼那样,將数学思想转化为强大工具的『工程师』?”
“这,没有对错之分。但每一个选择背后,都代表著一种责任,一种担当。”
“想清楚这个问题,比你们多解出一百道难题,更有意义。”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入情入理。
在场的八位天才,无不被深深地触动。
对於他们这些从小就在应试教育的赛道上,一路狂奔的天才来说,目標,似乎永远是清晰而又单一的——更高的分数,更难的题目,更顶尖的学府。
他们就像一群最优秀的“寻宝者”,被告知宝藏就在前方,於是便心无旁騖地,一路披荆斩棘。
但他们確实很少去思考,为什么要寻找这个宝藏?找到宝藏之后,又该做什么?
高考之后,是大学。大学之后,是考研、读博、做研究……这条路,似乎是一条理所当然的、被预设好的轨道。
但林逸老师的这番话,像一盏明灯,第一次,让他们从这条轨道上,抬起头来,看到了轨道之外,那片更加广阔的星空。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场辩论赛,不是一场简单的“口水仗”,而是一次关於“学术信仰”和“人生道路”的深刻自省。
之前那点不情不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去表达、去思辨的衝动。
徐辰的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拉车,也要抬头看路……】
【这位辅导员,有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