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枕戈待旦(2/2)
欒布抬手按住腰间的长刀,高声回道:“正是欒布!城上可是大汉辟阳侯审食其?”
“正是本侯。” 审食其点了点头,声音顺著风传下去,清晰地落在城下每一个燕军士卒的耳朵里,“欒都尉,本侯问你,你今日带著大军,兵临易县城下,是要助臧荼谋反,与大汉朝廷为敌吗?”
欒布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里带著几分凛然:“辟阳侯此言差矣!我乃燕国都尉,食燕王俸禄,守燕国疆土。你带著汉军,偷袭我燕国城池,杀我燕国守军,占我燕国土地,我自然要带兵前来,收復失地,捉拿叛贼温疥,何来助紂为虐、与朝廷为敌之说?”
“好一个食君俸禄,忠君之事。” 审食其冷笑一声,继续道,“欒都尉,你只知燕王对你有恩,却不知燕王臧荼,早已行叛国谋逆之事!他暗中勾结匈奴冒顿单于,私通书信,约定要里应外合,引匈奴铁骑南下,瓜分大汉疆土,祸乱中原百姓!此事,你可知晓?”
这话一出,城下的燕军士卒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普通的士卒只知道温疥叛逃,汉军占了易县,却根本不知道臧荼私通匈奴的內情,此刻听到审食其当眾喊出,皆是面露诧异,军心瞬间有了一丝浮动。
欒布的脸色微微一沉,厉声喝道:“辟阳侯休要血口喷人,妖言惑眾,乱我军心!燕王镇守燕地多年,抵御匈奴,护佑边地百姓,岂会私通匈奴,行叛国之事?这不过是你与温疥这个背主叛徒,捏造出来的藉口罢了!”
“藉口?” 审食其高声道,“温相冒死从蓟城逃出来,带出了臧荼与匈奴的往来密信,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呈给大汉天子。若非臧荼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本侯为何会带著汉军,深入燕境,拿下这易县城?欒都尉,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该知道,臧荼此举,乃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大汉一统天下,民心所向,陛下麾下雄兵百万,猛將如云,项羽那般盖世英雄,都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臧荼一个偏居燕地的诸侯王,难道还能逆天改命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带著几分劝诫之意,继续道:“欒都尉,你本是梁人,与梁王彭越是布衣之交,过命的兄弟。当年垓下大营,梁王邀你前往梁国,许你高官厚禄,你念著臧荼的知遇之恩,婉言拒绝,本侯当时就在场,心中也敬佩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可如今,臧荼要走的是一条谋逆叛国的死路,你跟著他,不仅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还会连累你的家人,甚至连累远在梁国的梁王。”
“陛下与梁王乃是生死兄弟,情同手足,对梁王信任有加。你若是此刻悬崖勒马,开城归降,本侯可以向你保证,不仅既往不咎,还会修书给陛下,保你平安无事。梁王念著与你的兄弟之情,也定会全力保举你,日后你的前程,只会比在燕国更好。你又何苦为了一个谋逆的臧荼,葬送自己的一生,甚至连累自己的兄弟呢?”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既点明了臧荼谋反的事实与必败的结局,又点出了欒布与彭越的交情,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无论是於公於私,都把道理说透了。
城头的温疥、李尚等人,都看著城下的欒布,等著他的回应。就连城下的燕军士卒,也都纷纷看向自家主將,神色各异。
可欒布听完,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坚定。他抬头看向城头的审食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北门:
“辟阳侯,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欒布活在这世上,守的是一个『义』字,报的是一份『恩』。我曾听人言,穷困潦倒之时,不能辱身降志的,算不上大丈夫;等到了富贵显贵之时,不能称心快意、报答恩义的,算不上贤才。”
“当年我欒布家贫如洗,在齐地做佣工餬口,后来被人拐卖到燕地为奴,受尽屈辱,是燕將臧荼抬举我,举荐我做了都尉。后来燕王登基,又升我为將领,给我爵位,给我兵马,待我恩重如山。这份知遇之恩,我欒布记了一辈子,一日不敢忘。”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燕军士卒,语气愈发坚定:“当年梁王待我有旧情,邀我去梁国,我拒绝了。不是我不念旧情,是我不能背信弃义,弃燕王於不顾。如今燕王落了难,就算他真的要与大汉朝廷兵戎相见,我身为他的臣子,也只能生死相隨,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背主求荣,开城投降。那样的事,我欒布做不出来,也不屑去做!”
“至於辟阳侯说的身败名裂,连累家人,我欒布早已置之度外。大丈夫在世,恩怨分明,对我有恩的人,我豁出性命也要报答;与我结怨的人,我也会依法处置。燕王对我有恩,我便要跟著他,生死与共,绝无二心!”
一番话说完,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城下的燕军士卒,原本有些浮动的军心,瞬间安定了下来,看向欒布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就连城头的李尚,也忍不住对这个敌將,生出了几分敬佩。
审食其看著城下的欒布,心中也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欒布是个重情重义的硬骨头,却没想到,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依旧没有半分动摇。明知前路是死路,却依旧要守著对臧荼的恩义,不肯回头,这样的人,在这乱世之中,实在是难得,也实在是固执。
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欒布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审食其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劝诫之意,语气恢復了冰冷,对著欒布朗声道:“欒都尉,既然你执意要助紂为虐,跟著臧荼一条道走到黑,那本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易县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我三千將士在此枕戈待旦,你要攻城,本侯奉陪到底!只是希望欒都尉日后不要后悔,为了一个谋逆的叛臣,赔上自己的性命与前程。”
欒布哈哈大笑,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城头,厉声喝道:“审食其,少说废话!我今日来此,便是要收復易县,捉拿叛徒温疥!有本事,你就守好这座城!我必破城而入!”
说罢,他调转马头,带著亲卫,策马返回了大营。
不到半个时辰,围城的燕军便动了起来。欒布下令,让士卒在城外打造攻城器械,同时派出小队,日夜在四门之外袭扰,不给城中的守军喘息的机会,却没有贸然发起大规模的攻城。
审食其站在城头,看著燕军大营里忙碌的动静,眉头微蹙。
他知道,欒布是常年征战的老將,深知攻城的难处。他带著一万人马,看似兵力占优,可易县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贸然强攻,只会白白折损兵力。他现在的打法,就是先围而不攻,困死城中,消磨守军的士气,同时打造攻城器械,等到准备万全,再发起总攻。
“侯爷,欒布这是打算跟我们耗下去了。” 李尚站在一旁,沉声道,“我们要不要派斥候突围出去,给酈商將军送信,让他儘快带兵前来支援?”
“信自然要送。” 审食其点了点头,“不仅要给酈商將军送,还要给洛阳的陛下送一封,把我们拿下易县、欒布带兵围城的情况,原原本本奏报给陛下,让陛下儘快整军北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的蓟城方向,缓缓道:“欒布虽忠勇,可他手里只有一万兵马,想要攻破易县,没那么容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城,拖住燕军的脚步。只要我们在这里钉住了,臧荼就不敢倾巢而出南下,也不敢放心大胆地与匈奴联络,就能为陛下的大军,爭取到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