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项王多谋(2/2)
项羽沉默地看著三人,目光在吕雉脸上停留片刻。吕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良久,项羽缓缓摇头。
“不必。”他说,“刘邦此人,脸厚心黑。彭城逃命时,亲生子女尚且可弃,何况妻父?绑於阵前,徒惹笑话。”
他顿了顿,重瞳中闪过一丝冷光:“押回西营,严加看管。待我攻破滎阳,再作处置。”
说罢,他转身,墨狐大氅扬起,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再不看三人一眼。
项伯躬身送他离去,然后直起身,对那司马道:“押回去。加三倍看守,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诺!”
审食其、吕雉、刘太公被重新拖起。经过项伯身边时,审食其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装糊涂。”
审食其没有回应。他被推搡著走向西营,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火把光中飞舞。
回到西营囚室时,天已微亮。看守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林立。
审食其被扔回棚屋。门从外锁死,窗外人影绰绰。
他瘫坐在草蓆上,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但心头的震动久久不息。
这一夜,他输得一败涂地。不仅没能逃脱,还彻底暴露了自己,引起了更深的戒备。
但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雪花从棚屋顶的破洞飘入,落在他脸上,冰凉。
审食其闭上眼睛,脑中却翻涌不息。
项羽——那个在史书中被定格为“有勇无谋”、“刚愎自用”的西楚霸王,此刻在他心中彻底崩塌重组。那些他曾经在论文中引用的评价,那些后世史家笔下的定论,在亲眼见过这个人后,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巨鹿之战,破釜沉舟,是勇,更是谋。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地谋略,是对军心士气的精准操控。彭城之战,三万精骑击溃五十六万联军,是勇,更是谋。那是闪电战的雏形,是对敌我態势的深刻把握。
项羽不是不懂谋略。他只是不屑於那些阴私算计,不屑於那些口舌纵横。他的谋略在战阵之上,在雷霆之间,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摧枯拉朽的力量。
但他真的不懂政治谋略吗?
今夜这场“假意援手,实则骗城”的计策,分明就是精妙的政治算计。利用项伯与张良的旧情设局,利用人质的心理弱点布局,甚至考虑到失败后的备用方案——这哪里是一个莽夫能想出来的?
还有那份多疑。项伯说“霸王年少时在项梁將军帐下就见多了这等伎俩”,这句话背后透露出多少信息?项羽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见惯了各种算计背叛,怎么可能对人心毫无防备?他对范增的倚重中有保留,对项伯的信任中有审视,对一切接近他权力的人都本能地警惕。
这才是真实的项羽。一个在乱世中崛起、能在二十四岁就成为诸侯霸主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单纯的武夫?他的军事天才掩盖了他的政治能力,他的暴烈性格掩盖了他的深沉心机,而刘邦阵营那些层出不穷的谋士——张良的运筹、陈平的诡计、萧何的权谋——又进一步反衬出他“有勇无谋”的表象。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刘邦得了天下,自然要將对手塑造成反面典型。司马迁或许尽力保持客观,但素材来源、敘事角度、甚至当时的主流认知,都不可避免地影响著歷史的书写。
审食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以为自己是带著上帝视角的穿越者,熟知歷史走向,了解人物命运。可那些“知识”很可能都是扭曲的、片面的、被胜利者过滤过的。
真实的楚汉之爭,真实的项羽刘邦,真实的范增张良,远比史书复杂百倍。每个人都在为生存、为野心、为信念而算计挣扎,每个人都戴著多副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著三层意思。
而他,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竟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看透这一切?
可笑。可悲。
棚屋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三倍的看守,严密的监视,他们彻底成了笼中鸟。
但审食其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输了这一局,未必输掉全局。看清了棋盘的真实面目,才能找到破局之道。
项羽多谋,但谋有局限;项羽多疑,但疑有破绽。范增的处境,项伯的立场,楚军內部的裂痕,汉军外部的压力——这些都是可以落子的地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必须重新思考。必须拋弃那些先入为主的认知。必须用这双眼睛,重新观察这个世界,观察每一个人。
雪还在下。天光从破洞漏进来,灰白黯淡。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座名为彭城的囚笼里,在这场名为楚汉的棋局中。
他,审食其,必须找到新的活法。
不仅要活,还要活到最后,活到能亲眼见证——歷史究竟会被怎样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