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历十五年的风,吹到了1991(2/2)
论资歷,陈清泉86级,李明远85级,陈还得管李叫一声学长。
论职级,本科毕业的陈清泉是办事员,而硕士毕业的李明远一进门就是副科,是陈清泉的领导。
这就是学歷与机遇在这个年代划下的鸿沟。
“是清泉啊。”
李明远站起身,並没有摆官架子,而是笑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里带著一种让陈清泉受宠若惊的亲切,“都是汉大的校友,私下里別这么生分。坐。”
陈清泉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科长”竟然认识自己,激动得推了推眼镜:“李科长……不,学长,您认识我?我也就是在学校里听过您的大名,十六岁的天才神童,又是高教授的高足,真没想到能分到一个单位。”
看著陈清泉那副唯唯诺诺又透著精明的样子,李明远心中暗嘆:谁能想到,这个看著老实巴交的眼镜男,日后会玩得那么花呢?
“清泉,基层科工作挺繁杂吧?”李明远接过文件,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是挺忙的,不过能锻炼人。”陈清泉连忙点头,隨即眼神闪烁了一下,试探著说道,“那个……学长,听说您外语特別好?当年在学校还是英语社的社长?我有空能不能向您请教请教?我也想趁著年轻,多学点东西,比如……学学外语?”
李明远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清泉一眼,眼神古怪。
好傢伙,原来这“学外语”的爱好,是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培养了吗?
“学外语是好事。”
李明远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过清泉啊,学外语得在明处学,得为了工作学。可千万別学偏了,更不要……在床上学。知道了吗?”
陈清泉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这位年轻学长的弦外之音,只是本能地点头哈腰:
“是是是,学长教训得是,我一定在办公室好好学!”
“其实毕业后我也回学校看过高老师几次,不凑巧,学长您当时都在忙著搞课题。”
陈清泉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諂媚,又透著一股子亲热劲儿:“这不,后天正好是周日,我知道学长您刚履新,肯定有不少事要忙。但我想著,咱们岩台这边汉大的校友不多,祁同伟学长也在下面的孤山乡……所以想斗胆组个局,请您二位吃顿便饭,咱们师兄弟聚聚。”
听到“祁同伟”和“孤山乡”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李明远眼皮微微一跳。
1991年,这是祁同伟人生最黑暗的时刻。
昔日的汉大政法系天之骄子,此刻正被发配在岩台县大山深处的司法所,每天面对的是邻里纠纷和偷鸡摸狗,满腔的英雄气正在被现实一点点磨平。再过不久,他就要在汉大操场惊天一跪,跪死那个骄傲的缉毒英雄,跪出一个丧心病狂的公安厅长。
“后天么……”
李明远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看似在沉吟,实则脑海中迅速盘算。
本来他打算趁著这唯一的休息日回一趟青山区的老家。他家在青岩镇的农村,离市区三十公里,不算远,但在这个一周上六天班、只有周日单休的年代,回一趟家也是个体力活。
但相比起回家看望父母,眼下拉一把祁同伟显然更紧迫。
而且,看著面前一脸期待的陈清泉,李明远心中暗笑:这个陈清泉,別看现在只是个办事员,这“组局”的意识倒是觉醒得挺早。这是想借著请吃饭,把汉大帮在岩台的关係网给串起来啊。
“行。”李明远停下敲击,微微頷首,“既然是清泉你的一番心意,又是去见同伟学长,这个面子我得给。后天晚上,我会准时到。”
陈清泉闻言大喜,仿佛领了什么圣旨一般:“太好了!那我这就去联繫祁学长,地点定好后我呼您!”
看著陈清泉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李明远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这场饭局,恐怕不仅是敘旧,更是他在岩台编织自己关係网的第一针。
……
送走陈清泉没多久,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是局办公室打来的通知。
“李科长,上午十点,三楼2號会议室开会。局党组扩大会议,要求副科级以上干部,除特殊情况外必须全员参加。”
掛断电话,李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笔记本和钢笔。
副科级以上。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体制內,这短短五个字,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它將刚刚还在陪笑脸的陈清泉们挡在了门外,而將年仅22岁的李明远,正式迎入了权力的內场。
李明远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既然来了,那就去见识见识这岩台司法局的“庙堂”虽小,到底供著几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