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法拉第与曹逸森的情仇(2/2)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上门把,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屏幕。
那一页 slide还停在那里,名字安静地躺在白底上:
ethan chow(曹逸森)
“还有一件事。”他补了一句,“把他所有公开採访、研究报告、交易习惯都整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骤然锋利:
“我不在乎他喜不喜欢电动车,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是不是比我更懂我们的资產负债表。”
门在他身后轻声合上,会议室的灯光依旧刺眼,却莫名透出一点冷意。
没人注意到桌角那份列印错页的资料,上面几行字已经被人无意识地圈了出来:
“他不是在做空股价,他在做空一家公司兑现未来的能力。”
那句话下面,用原子笔潦草地添了两个字母,像是临时加上的注释:
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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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之后,当这个名字在另一种语言、另一块大陆、另一个时间点被重新提起时,马克已经记不清,那年冬夜自己第一次亲口念出“曹逸森”三个字时,会场里那一瞬间的安静,究竟有多长。
2025年春,湾区的雨下得有点烦人。
法拉第总部顶楼的落地窗上,雨水从凌晨淋到傍晚,天色像被压低的阴影,连续几天都没抬起来。马克刚从工厂那边绕了一圈回来,身上还带著机油味,外套隨手扔在沙发靠背上,人直接坐回了办公桌后的椅子。
桌上摊著三块屏幕,其中一块静音播放著財经频道。
他原本只当是背景噪音,直到屏幕下方的新闻条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明星交易员ethan chow据称在保证金追缴崩盘后失踪……”
字幕滚动得不快,主播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冷静、专业,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情绪牵动。
马克下意识伸手,按掉静音键。
“——消息人士透露,曾多次登上《institutional investor》封面的明星交易员ethan chow,近期因私自挪用部分客户资金进行高槓桿交易,触发连环强平,留下巨额保证金缺口。根据纽约警方简短通报,本人已数日下落不明,同事称其可能存在极端行为风险……”
屏幕右侧配著几张照片:会议现场的侧脸、视频採访的背影,还有一张模糊的街拍——纸质咖啡杯、深色风衣、电话贴在耳边。
名字下面的小字写著:
前任cio, synoptic资本.
马克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主持人还在念著稿子:“——有匿名对冲基金经理形容他为『华尔街上最理解法拉第估值的人之一』,就在一年前,他曾凭藉精准做空法拉第及其他多家科技股,在一个季度內为客户创造超过三十亿美金收益……”
马克有点想笑。
“最理解法拉第估值的人之一。”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冬夜,刺眼的会议室灯光,屏幕上的幻灯片静静停在三行字上,一个英文名,一行中文拼音。那时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態,他只是闷著头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母,又笨拙地一笔一划,多写了三个汉字。
ethan。
曹逸森。
现在,电视里的发音换成了带著另一种腔调的“chow”,但说的是同一个人。
频道切到电话连线,一个刻意压平的声音在说:“这不意外。他一直在边缘上跳舞,槓桿用得比大多数人都狠。这次,只是连他也算错了。”
“是算错了,”马克在心里反问,“还是根本没想算?”
他太清楚那个人怎么下棋。
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不是在押一个季度的財报,而是在押一家公司最终能不能踩到自己许下的那个年份。
某种意义上,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一个在造未来,一个在折现未来。
画面切换成街头镜头,有人在ethan的公寓楼下拦人採访,有人在对冲基金圈打探“內部八卦”。措辞很快朝著八卦倾斜:
“情绪长期高度紧绷……”
“曾三个月没离开过交易室……”
“同事说他最近几周状態明显不对……”
有人提到“自杀”时,马克眉心不自觉皱了一下。
他重新按下静音键,画面还在闪。屏幕上那张侧脸被定格在某个会议现场,投影灯打得有点过曝,眼下的阴影更重了些,嘴角没笑,却也算不上冷。
“惺惺相惜”这四个字,是他后来才学会的。
那次他刚和律师吵完一场併购条款,律师拍著文件夹,半真半假地对他说:“你们这种人,最后要么互相毁灭,要么惺惺相惜。”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觉得有点准。
过去几年里,ethan把他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柏林工厂那次增发窗口,被对方踩著节点做空;自动驾驶收费模式调整,本来可以当资本市场的正面信號,终端定价刚公布,对方的波动率头寸就先一步飞起来;甚至连一单內部觉得十拿九稳的可转债发行,最终也被迫在条款上做让步。
他不是没骂过。
在最糟糕的那几周,他在心里把所有粗话都翻了一遍,实在不够用就刷推,看空头和多头在评论区撕成一团,顺手转发几条骂自家公司太“理想主义”的帖子,再配两句反讽。
可冷静下来之后,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人,是认真做了功课的。
做空报告里那些刺眼的形容词可以划掉,模型可以挑错,悲观预期可以逐条反驳。可有些地方——比如现金流约束、资本性开支的回收周期、供应链风险的二阶效应——对方看得很清楚,有几次,甚至比他们內部某些“保守派”看得还清。
他不是拿著放大镜对著伤口冷笑的人,他是在试图从结构上证明:
“你走不到你说的那个地方。”
这种人,不好对付——也是马克少有的、愿意承认“强”的对手。
屏幕上的字幕滚出警方通报摘要:“——未发现其机票、信用卡、手机信號的后续记录,家中留有未签署的遗书草稿……”
办公室静得只剩雨点敲玻璃的微响。
马克靠进椅背,在抽屉里摸出一支旧笔。笔帽略微鬆动,金属外壳被多年的指尖摩挲磨出细小划痕。他隨手抽出一张便签纸,又把那三个字母写了一遍。
ethan chow。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自杀?”他低声重复了財经频道刚才那个词,嘴角略微勾起一个几乎可以称作冷笑的弧度,“这种人,会在帐还没算清之前就跳楼?”
他说服不了自己。
他见过太多敢押身家的赌徒,也见过太多在输光之后一声不吭消失的人。但 ethan那种精於算计又极少失控的气质,在他印象里,与“崩溃”並不搭界。
更何况,强平前最后那一段行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纯粹的偶然——
有些对手盘的站位,有些对冲节奏的“失误”,更像是刻意放出来的漏洞。
“要是他当初来找我,不是站在对面,而是坐在桌子这边……”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却又无比自然。
不是没人给他介绍过华尔街的高手。投行併购、私募配售、新能源產业基金,每条链条上都有猎头在他耳边低声报出一串名字。
但 ethan,从未在那份名单里出现过。
那人似乎对被“收编”毫无兴趣,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只对数字和结构负责的姿態。
“可惜了。”马克在心里说。
可惜不能为他所用。
可惜他们的棋,从一开始就註定要隔著棋盘下。
可惜最懂他弱点的人,永远站在对面下注。
窗外突然一声闷雷,把他从思绪里震回现实。他把便签纸对摺,再对摺,捏成一小团,本想抬手丟进垃圾桶,举到半空又停住。
他又耐心地把那团纸摊开,压在键盘旁边的玻璃纸镇下。
“万一哪天,你又从某个地方钻出来呢?或者,在什么不同的时间线上?又或许,另一个平行时空?”他在心里对那行字嘀咕,“市场这种地方,死人比活人多,可有些名字,总会被人翻出来再用一次。”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换成別的:监管听证会、加息预期、哪家科技公司裁员。他伸手关掉屏幕,办公室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城市的灯把轮廓勾出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助理髮来的消息:
“明天九点,和电池供应商的电话会议已经確认。”
他回了个“ok”,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法务帮我查一下,synoptic那边的清算文件,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停顿一秒,他又加了一行:
“还有 ethan chow的歷史仓位记录,能找多少找多少。”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有点意外自己居然还愿意在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身上费心思。
“惺惺相惜”这四个字,被他压在心底,没有写出来。
对一个习惯把世界分成“能落地的”和“废话”的人来说,这种情绪本身就显得奢侈。但他知道,在这个行业里,能逼得你不得不承认“对手很强”的名字,本来就不多。
雨渐渐小了,远处高速公路上的红点一颗一颗拖出长线,又慢慢散开。
马克起身,拿起外套,走向办公室门口。灯熄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便签纸——几个字母在暗光里只剩模糊轮廓。
他没有再打开电视。
第二天清晨,关於 ethan的新闻会被更新几次,猜测会长出阴谋论,但是阴谋论又会很快会被新的市场风暴覆盖。
关於他的消息,也会像大部分“金融圈风云人物”一样,在几周后的信息洪流里被完全稀释。
只有那片被压在玻璃纸镇下的小小纸片,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时被马克的视线扫到一次——
像是一盘被迫中断的棋局,棋盘上还留著对手最后落下的那颗子。
他隱约有一种预感:
这个名字,还没走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