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平基(1/2)
选定的风机点位恰在山樑脊背,看似平整的草皮下却暗藏玄机——土层浅薄,半露的乱石如巨兽脊骨般嶙峋起伏,在薄暮微光中泛著青黑的冷硬。
人一脚踩下去,浅处碎石“咯啦”一声,尖锐的稜角直磕脚踝;深处岩体更是硌得铁锹“鐺啷”一颤,火星子从锹尖迸出来,眨眼就灭了。
要立起数十米高的庞然风机,地基须平如镜、坚如铁,可眼前这遍地桀驁的乱石,连下夯的平整地面都难以寻觅,仿佛大地在这里故意打了个倔强的结。
晨曦初露,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后生们已抄起钢钎铁锤,在山樑上摆开阵势。钢钎抵住石缝,大锤抡圆了砸下,“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如金菊般在钎尖迸溅,碎石子“噼里啪啦”地弹开,在裤腿上留下细小的白点。
震波顺著榆木柄窜上来,虎口一阵发麻,掌心火辣辣的。號子声起起落落,在山谷间撞出回音:“嘿——哟——!”每一声吆喝都伴著铁器与岩石的鏗鏘对话,那声音粗糲、乾脆,像是要把山樑的沉默撕开一道口子。
遇上深嵌地底的巨石,三五个汉子便围拢过来,钢钎如长矛般楔入石隙,眾人齐力压槓,肌肉块块凸起,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蠕动。
“嘎嘣”一声闷响,巨石鬆动,再被铁锤“咣、咣”敲成可搬运的碎块。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滚烫的石头上,“嗤”地腾起一小缕白汽,转瞬就散了。
日头爬至中天,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地基表层的乱石总算清出七七八八,东一堆西一块地垒在旁侧,像一群被降伏的野兽。
可踩上去一试,土层依旧鬆软如沙,一脚下去,“噗嗤”一个深坑,浮土能埋没脚踝,抬起脚来,鞋窠里灌满了细碎的土末。
“这样可不成。”一直蹲在边上的李大叔吐出旱菸,烟圈在热浪里缓缓散开,泛著苦艾草的气息。
他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捻,土末从指缝簌簌落下,在风中飘成一道黄烟。
“风一吹,塔筒得跟苇秆似的晃悠。”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灰扑扑的痕跡怎么也拍不净,转身便往村里走去,身影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晃动。
不多时,山路上传来沉重的碾轧声,“咕嚕——咕嚕——”,缓慢而坚实。李大叔牵来了村里那台祖传的老石碾。
碾盘是整块青石凿成,径逾五尺,厚近一尺,经百年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边沿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光滑如釉;碾轮上模糊的缠枝花纹还依稀可辨,凹痕里积著经年的尘泥——它曾是晒穀场上的主角,秋风起时,金黄的穀粒在它身下“沙沙”欢唱,如今静臥村头多年,轮轴里都结上了蛛网,蛛丝在夕阳下闪著细弱的银光。
李大叔將韁绳往右肩一搭,左掌按住碾槓,那碾槓被手汗浸润得深褐发亮。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般鼓起,脖颈上的皱纹一时抻平了。隨即,一声苍劲浑厚的號子破空而出:
“嘿哟——夯起来哟——!”
那调子高亢粗糲,带著山岩的稜角与溪涧的迴响,尾音在山谷间跌宕三转,惊起林间棲鸟,“扑稜稜”地掠向远天。號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掏出来的。
號子便是號令。后生们精神一振,眼中倦色一扫而空,纷纷抄起夯杵——碗口粗的硬木下端嵌著青石锤头,木柄被手掌磨得滑溜。八人一组,各执杵柄,脚掌抓地,腰背微弓。
李大叔的號子再起时,眾人齐声应和:“嘿——呀!”那应和声整齐有力,夯杵应声扬起,划出八道饱满的弧线,又齐齐砸落,带著千钧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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