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倪院士请吃杂酱面(2/2)
这是一个约莫一百平米的大开间,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无力地转动著,发出“嗡嗡”的噪音,却丝毫无法驱散南国初夏的闷热。房间里杂乱地摆著十几张电脑桌,桌上堆满了各种电路板、示波器和拆开的电子设备。地上、墙角,到处都扔著泡麵桶和空的饮料瓶。
七八个和励民一样,看起来同样不修边幅的年轻人,正趴在电脑前,神情专注地盯著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流,或者用电烙铁,小心翼翼地焊接的电路板。他们对顾舟这个陌生人的到来,似乎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里不像是一家公司,更像是一个极客的秘密巢穴,一个濒临破產的技术难民营。
励民隨手拉过一张塑料凳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示意顾舟坐下。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回电脑前,拿起桌上一碗已经泡得发胀的泡麵,呼嚕呼嚕地吸了两口,然后才抬起头,重新审视著顾舟。
“倪老,他......还好吗?”励民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人情味。
“挺好的,”顾舟回答道,“院士身体硬朗,就是还在为中国芯的事情操心。”
励民闻言,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放下泡麵,从桌上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將他那张憔悴的脸,笼罩得更加模糊。
“操心有什么用?”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条路,我们这些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走不通的。没钱,没人,没市场。光靠一腔热血,能烧几天?”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理想被现实无情碾压后的疲惫与幻灭。
顾舟没有接话。他知道,对於一个已经心灰意冷的人来说,任何空洞的鼓励和宏大的许诺,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励民,目光扫过他面前那台电脑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视频编码算法的仿真界面,上面有几个关键的参数,被红色的標记高亮了出来,旁边还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注释。
“mpeg-4 asp,”顾舟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参数上轻声念了出来,“你在尝试优化运动补偿的搜索算法?想在不牺牲太多画质的前提下,把计算复杂度再降低百分之十?”
顾舟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励民。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团难以置信的精光。他死死地盯著顾舟,就像一头飢饿的狼突然发现了同类。
“你......懂这个?”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mpeg-4高级简单类,这是当时在视频编码领域,一个相对前沿但又极具挑战性的技术分支。而运动补偿算法,更是整个编码体系中,计算量最大、也最核心的一环。能一眼看出他正在优化的技术细节,並且精准地说出他的目標,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网际网路公司老板能做到的。
顾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励民的电脑前,指著屏幕上的一段算法逻辑,缓缓说道:“励总,你的这个菱形搜索模型已经做得很出色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运动矢量变化比较平缓的时候,这个模型的搜索步长,其实还是存在冗余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示意图。
“我们可以引入一个自適应的判断机制。在每一帧开始搜索前,先根据相邻宏块的运动矢量相关性,对当前宏块的运动剧烈程度,进行一个预判。如果判断为低运动场景,就直接採用一个更小的、非对称的十字搜索模型,这样可以跳过大范围的无效搜索点,直接收敛到最佳匹配点。我初步估算,在大部分场景下,光是这一项优化,就能为你节省至少百分之五的计算量。”
顾舟一边说一边画。他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那些复杂的算法原理,在他口中变得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
励民彻底呆住了。
他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他刚才所说的“非对称十字搜索模型”,是学术界刚刚在前几个月的顶级会议上,才被提出来的一个理论模型,国內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別说能如此深入地理解其核心思想,並指出其应用方向了。而他自己也正是在啃了半个月的英文论文后,才刚刚有了一点模糊的思路。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真的是那个做偷菜游戏起家的网际网路新贵吗?
励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的衝击。他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得冰冷麻木的心,在顾舟这番纯粹的技术剖析下,竟然不受控制地,重新燃起了一丝滚烫的火焰。
他扔掉手里的菸头,一把將顾舟按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凑到旁边,指著屏幕上的另一段代码,急切地问道:“那......那全局运动补偿gmc的翘曲点的预测呢?现在主流的方案都是用仿射变换,但计算量太大了在低端晶片上根本跑不动。你......你有什么想法?”
一场原本应该充满商业铜臭味的收购谈判,就在这间闷热、杂乱的小作坊里,毫无徵兆地,演变成了一场纯粹到了极致的、关於编解码算法的技术研討会。
顾舟这位拥有著未来几十年技术见识的重生者,面对励民这个当代的技术偏执狂,毫无保留地打开了自己的未来知识库。
他从mpeg-4讲到h.264,从二维的离散余弦变换dct,讲到更先进的整数变换;从基於块的运动补偿,讲到未来基於对象的视频分割;从简单的码率控制,讲到基於人类视觉系统的自適应量化......
他没有去谈论那些技术的商业价值,也没有去炫耀自己的知识储备。他只是像一个最纯粹的学长,在和一个志同道合的学弟,分享著自己对技术的理解和热爱。他描绘的不是一个商业帝国,而是一个由算法和逻辑构建的、美妙而和谐的技术乌托邦。
励民则像一个乾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来自未来的甘霖。他时而激动地拍案叫绝,时而因为一个全新的思路而陷入长久的沉思,时而又因为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被顾舟一语点破,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公司的困境,忘记了拖欠的房租和员工的工资,忘记了眼前这个人的来意。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些美妙的算法,那些优雅的逻辑,那种棋逢对手灵魂共鸣的极致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