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雪豹归来(2/2)
“铁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我叫麦合木提,”那个瘦削的男人继续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语言。
“你疯了?”“铁钉”的枪口抖了抖,“你在说什么?”
“我五岁那年被人带走了,”麦合木提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我走的人说,外面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多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艾尔肯发现自己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那句话就那样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麦合木提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在探照灯的余光里,艾尔肯终於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风霜侵蚀过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焰,又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飞蛾。
“我一直在想,”麦合木提说,“我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8)
“够了!”
“铁钉”忽然暴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响,艾尔肯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但他知道自己来不及了,子弹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
然后他看见麦合木提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麦合木提整个人像一头豹子一样窜了出去,侧身躲过了那颗子弹,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
刀光一闪。
“铁钉”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枪脱手飞了出去。
“啊——”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麦合木提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你……你他妈的……”“铁钉”挣扎著想翻身,但麦合木提的动作太快,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別动。”麦合木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动一下,你就没命了。”
艾尔肯愣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多种可能性——麦合木提顽抗、麦合木提逃跑、麦合木提与“铁钉”同归於尽——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麦合木提会帮他们制服这个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这是……”
麦合木提没有看他。
他把刀从“铁钉”的脖子上移开,然后慢慢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我投降。”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还是维吾尔语。
(9)
马守成和其他队员很快赶了过来。
“铁钉”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破口大骂,用英语、俄语、哈萨克语轮番问候麦合木提的祖宗十八代。麦合木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远山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
“刚才的情况……”林远山看了一眼麦合木提,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艾尔肯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麦合木提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图谋?
这些问题,他现在都回答不了。
“先带回去再说,”林远山做了个决定,“让专家来判断。”
“等一下。”
艾尔肯叫住了正要押送麦合木提离开的队员。
“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10)
厂房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道淡淡的金边,像是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一根火柴。风停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
艾尔肯和麦合木提面对面站著。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三米远的距离。麦合木提的双手被銬在背后,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枪。
“为什么?”艾尔肯问。
麦合木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逐渐变亮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看著脚下的泥土。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忽然问。
艾尔肯愣了一下:“什么?”
“这片地,”麦合木提用下巴指了指周围,“以前是一片果园。苹果园。我听人说过,阿拉木图这个名字,意思就是『苹果之城』。”
艾尔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那又怎样?”
“喀什也有果园,”麦合木提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不,我被带走之前,我家后面就有一片果园。不是苹果,是杏子。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像下雪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经常梦见那些花。”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以前跟他讲过的事。父亲说,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那些生来就坏的人,而是那些本来可以成为好人、却被命运逼成了坏人的人。他们心里其实还残留著一点人性,但那点人性就像沙漠里的一棵小草,被太阳晒,被风沙吹,迟早会枯死。
麦合木提就是那样一棵草吗?
艾尔肯不知道。
但是,他还是清楚的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並不是完全死掉心的人。
(11)
“我给你一样东西,”艾尔肯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带你走之前,我想让你看一眼。”
麦合木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坟墓照片。
一个很普通的坟墓,前面立著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著几行字,但是因为角度的问题,看不太清楚。
“这是……”麦合木提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是你母亲的坟,”艾尔肯说。
麦合木提整个人都僵住了。
麦合木提没说话,他只是看著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坟就在你父亲旁边,”艾尔肯说。
风又起。
从天山那边吹过来的风,乾巴巴的,还带著土味和青草味。
他不知道麦合木提闻到这味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或许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离开那片土地的时候才五岁,能记住的实在太少了。
不过,他大概还是能回忆起一些东西。
一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已经模糊到快要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母亲的怀抱。
比如杏花的香味。
比如那个叫“家”的地方。
(12)
麦合木提的肩膀开始颤动。
他把脸低下来,看不到表情,但是艾尔肯能看到有东西从他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掉在地上,很快就吸乾了。
是眼泪。
艾尔肯活了三十五年,看哭过很多人。
他见过受害者家属痛哭流涕,见过抓到的嫌疑人痛哭流涕,见过战友在牺牲的同事遗体前流泪,可是他从没见过有人像麦合木提这样哭。
那不是嚎啕,也不是啜泣。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点的哭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破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內臟,血往外涌,但他硬是咬著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麦合木提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
那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的语言,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疏得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我想……回家……”
艾尔肯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作为一个国安干警,他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人说话,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措辞,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取有用的信息。但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
风继续吹著。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了,金色的光芒开始蔓延到整个地平线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