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窝点里的日记(1/2)
(1)
凌晨四点十七分。
乌鲁木齐城南,待拆的一片棚户区。
艾尔肯蹲在一辆麵包车里,透过车窗望著三百米外那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小楼挺旧的,外墙上的水泥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头,二楼有一扇窗户亮著灯。
“確定?”他小声问。
耳麦里传来古丽娜的声音:“確认,热成像显示二楼两个,一楼一个,三个人,和我们得到的消息一致。”
艾尔肯没说话。
他正在等待。
林远山的声音在另外一个频道冒出来,他说各组注意,五分钟后动手,老规矩,活口优先。
“嗯,收到了。”
艾尔肯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深吸一口气,四月的夜风还冷,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著一股灰尘的味道,这片棚户区已经空了大半年了,说是要建商业综合体,但是开发商资金炼断裂,工程就一直停工。
很適合藏人。
“三分钟,”林远山的声音。
艾尔肯回过头扫了一眼旁边的马守成,老骆驼脸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手里微型衝锋鎗的轮廓。
“老马。”
“嗯?”
“一会进去,你腿脚不方便,別冲太前。”
马守成闷笑了声:“我腿脚好著,轮不著你,倒是你,別又愣神,上回在喀什,你愣了三秒。”
艾尔肯没有回答。
检查了一下装备,防弹衣、手枪、备用弹夹、手电筒、扎带、急救包。
“三十秒。”
他打开车门,无声地跃了出去。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他贴著墙根向前移动,身后是马守成沉重但平稳的脚步声。另外两组人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十秒。”
艾尔肯已经到了小楼门口。木门很破旧,上面的漆早就剥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五秒。”
“四。”
“三。”
“二。”
“一。”
“行动!”
艾尔肯一脚踹开木门,同时有人从二楼窗户破窗而入。
然后一切都乱了。
(2)
枪声。
尖叫声。
东西倒塌的声音。
艾尔肯衝进去的时候,一楼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著的一些纸箱。
没人。
他听见二楼传来剧烈的打斗声,有人在喊“別动”,有人在喊“小心”。
他快步衝上楼梯。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到了二楼,他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一个人倒在地上,被两名突击队员按住,正在挣扎。另一个人靠在墙角,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被玻璃碎片划的。
但是——
“人呢?”艾尔肯厉声问,“第三个人呢?”
突击队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让艾尔肯的心沉了下去。
“跑了。”
“什么?”
“二楼后窗,有根绳子。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刘子明在追。”
艾尔肯衝到后窗,探头往外看。窗外是一片黑暗,只能隱约看见远处有几个手电筒的光点在移动。
耳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目標往东跑了……速度很快……妈的,这小子跑得跟兔子一样……”
然后是一阵噪音。
然后是沉默。
艾尔肯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过了大约五分钟,刘子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喘息和懊恼:“报告,目標跑进了城中村,我们跟丟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
又让他跑了。
(3)
“雪豹”麦合木提。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喀什的一个乡村,他们收到线报说麦合木提会在那里和一个联络人接头。结果他们到的时候,联络人还在,麦合木提却早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二次是在乌鲁木齐,一个废弃的工厂。他们包围了整个厂区,却发现麦合木提从一条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地下通道逃走了。那条通道据说是六十年代修的,早就被封死了——但麦合木提知道。
现在是第三次。
艾尔肯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长了翅膀。
“他有內应。”林远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冷,“他一定有內应。不然不可能每次都跑在我们前面。”
艾尔肯没说话。
他知道林远山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內应,意味著他们內部有人在泄密。
可能是通信渠道被破解了,可能是行动计划被提前泄露了,也可能——
也可能他们中间就有一个叛徒。
这个念头让艾尔肯感到一阵噁心。
他不愿意去想这个。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人。一个还在挣扎,另一个已经昏过去了。
“带回去。”他说,“好好审。”
突击队员点点头,把人架了起来。
艾尔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用手电筒仔细照著每一个角落。这间屋子不大,可能只有二十平米左右,摆设很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旧煤气罐和一个电磁炉。桌上有几个方便麵盒子,已经干了,还有几个空水瓶。
这就是“雪豹”的窝点。
艾尔肯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几支笔,一个剃鬚刀,几张皱巴巴的纸,一个旧手机——已经拆掉了电池和卡槽,还有……
一本笔记本。
艾尔肯把笔记本拿出来,在手电筒的光下打开。
第一页上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维吾尔文,他认出来了,是一句话——
“我的祖国,我的家。”
艾尔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
(4)
那是一本日记。
或者说,是一本类似於日记的东西。没有日期,没有具体的时间,只有一页接一页的文字,有的是维吾尔文,有的是蹩脚的汉语,还有一些是艾尔肯看不懂的符號——可能是某种密码,也可能只是乱画的。
艾尔肯站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借著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突击队员们都撤走了,只有马守成还守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日记的內容……
艾尔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很乱。非常乱。像是一个人在发高烧的时候写下来的,语句不通顺,逻辑很混乱,有时候一句话写到一半就断了,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但艾尔肯还是读下去了。
他必须读下去。
因为这是了解“雪豹”的唯一途径。
日记的第一页——除了那句“我的祖国,我的家”之外——写的是一段回忆:
“小时候阿帕(妈妈)说过,我们的家在天山脚下。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羊群像云朵一样在草原上飘。阿帕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回去看看。但阿帕死了,我没有回去过。”
艾尔肯的手顿了一下。
麦合木提的母亲確实死了。根据他们掌握的资料,麦合木提的父母在三十年前偷渡出境,辗转去了中亚某国。
之后,麦合木提被境外的“新月会”收养。
他从小时候出境后就没有回过新疆。
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新疆。
他对“祖国”的全部想像,都来自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几句话,以及“新月会”那些人日復一日的灌输。
艾尔肯继续往下看。
“今天教官给我们看了一段视频,是关於『祖国』的。视频里说,我们的族人正在遭受迫害。他们被关在集中营里,不能说自己的语言,不能信自己的宗教。教官说,我们必须回去,把他们解救出来。”
艾尔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集中营。
多么熟悉的谎言。
那些境外势力炮製的谣言,他见得太多了。什么“集中营”,什么“种族灭绝”,什么“文化清洗”——全是无中生有,顛倒黑白。他们把职业技能培训中心说成是“集中营”,把扶贫攻坚说成是“强制迁移”,把发展旅游业说成是“破坏文化”。
而像麦合木提这样从未踏上过新疆土地的人,却全盘相信了这些谎言。
因为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的整个世界,从他五岁那年开始,就被“新月会”控制了。他们给他吃的、穿的、住的,他们教他识字、念经、格斗、射击。他们告诉他,他是一个“战士”,他的使命是“解放祖国”。
他们从来没有告诉他真相。
艾尔肯继续翻。
(5)
日记的中间部分,大概有几十页,写的都是麦合木提对“祖国”的想像。
那些想像……
艾尔肯读著,心情越来越复杂。
“我想像中的祖国,天空是蓝色的,比这里的天空更蓝。草原是绿色的,一眼望不到边。阿帕说,我们的祖先在那片草原上骑马放羊,唱著古老的歌,自由自在。”
“我想像中的祖国,人们说著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的脸和我长得一样,黑头髮,黑眼睛。他们会欢迎我回家,把我当作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想像中的祖国,有一条大河,从天山流下来,流过草原,流过沙漠,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教官说,那条河叫塔里木河,是我们的母亲河。”
“我想像中的祖国……”
这样的句子,一页又一页,写满了整整半本日记。
艾尔肯读著,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
麦合木提笔下的“祖国”,美丽、纯净、自由,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想像。那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地方——或者说,是一个被无限美化、无限扭曲的幻影。
现实中的新疆当然很美。天山的雪、戈壁的风、胡杨林的金黄、赛里木湖的湛蓝——艾尔肯从小看到大,百看不厌。但新疆也是现代的、复杂的、真实的。它有高铁、有网际网路、有星巴克、有淘宝。人们说维吾尔语,也说汉语,有时候还夹杂几句英语。年轻人刷抖音、追网剧、打游戏。老人们在街头下棋、喝茶、跳舞。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而不是麦合木提笔下那个静止的、虚幻的、如同童话一般的“祖国”。
他被欺骗了。
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被困在一个谎言编织的茧房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艾尔肯忽然想起几天前审讯麦合木提时的那一幕。他告诉麦合木提,那里没有什么集中营,没有什么迫害,一切都是谎言。麦合木提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就是那一瞬间。
也许,在那一瞬间,麦合木提心里的某堵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也许吧。
艾尔肯嘆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6)
日记的后半部分,內容变得更加阴暗了。
麦合木提开始记录他的“任务”。
“今天,我杀了一个人。”
“他是一个叛徒,教官说。他想逃跑,想向敌人告密。所以我杀了他。”
“我用刀杀的。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看著我,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害怕。教官说过,为了祖国,为了信仰,我们不能有任何软弱。”
“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那个人站在我床边,一直看著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瞪著,嘴巴还是那样动著。我想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说不出话来。”
“我醒了。”
“我发现我哭了。”
艾尔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今天我们越过了边境。”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
“我以为我会很激动,会热泪盈眶。但是我没有。”
“我只是感到……陌生。”
“一切都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没有草原,没有羊群,没有骑马唱歌的人。只有公路、汽车、房子、商店。到处都是汉字,到处都是人。”
“教官说,这是因为敌人侵占了我们的家园,改变了我们的土地。我们必须把它夺回来。”
“但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是我的家。”
“这里什么都不像。”
艾尔肯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几句话。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是我的家。”
“这里什么都不像。”
这是一个被谎言餵养了三十年的人,第一次踏上真实的土地时,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
他发现,现实和幻想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发现,他一直为之奋斗的那个“祖国”,根本不存在。
但他不敢承认。
他不能承认。
因为如果他承认了,那他的整个人生就失去了意义。他杀的人、流的血、受的苦,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无法接受这个。
所以他只能继续骗自己。继续相信教官的话。继续执行任务。继续杀人。
继续逃跑。
艾尔肯把日记合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但他的心是冷的。
(7)
“艾尔肯?”
马守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一点担忧。
“你在里面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艾尔肯睁开眼睛。一个小时了吗?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没事。”他说,“走吧。”
他把日记揣进怀里,跟著马守成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眯起眼睛,看见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老人推著三轮车经过,车上装满了蔬菜。一个女人牵著孩子往前走,孩子手里拿著一个包子,边走边吃。
多么平常的场景。
多么平静的早晨。
艾尔肯忽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我想像中的祖国,人们说著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的脸和我长得一样,黑头髮,黑眼睛。”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马守成。老骆驼的脸黑黝黝的,眼睛细长,一看就是在南疆风沙里滚过的人。
黑头髮。黑眼睛。
和麦合木提长得一样。
他们是同一个民族的人。说著同一种语言,有著同样的血脉。如果命运稍微偏转一下,如果麦合木提的父母没有偷渡出境,如果他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牧羊人?一个开餐馆的老板?一个学校的老师?
或者,像艾尔肯一样,成为一个国安干警?
没人知道。
命运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在想什么?”马守成问。
艾尔肯摇摇头:“没什么。”
他上了车,把日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是什么?”马守成问。
“麦合木提的日记。”
马守成愣了一下:“他的日记?”
“嗯。”
“写的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写的他想像中的祖国。”
马守成没有追问。他发动车子,往国安厅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街道、商店、行人、红绿灯。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艾尔肯低头看著手里的日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很旧了,边角捲起来,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这个人,他想,我到底应该恨他,还是应该可怜他?
他杀过人,伤害过无辜的生命,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受害者。一个从五岁起就被谎言餵养的孩子。一个从未见过真实祖国的流浪者。一个被困在幻想里,再也走不出来的可悲的人。
艾尔肯不知道答案。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既值得被恨,也值得被悲悯。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艾尔肯攥紧了手里的日记本。
不管怎样,他必须抓住这个人。
(8)
回到国安厅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艾尔肯直接去了技术科,把日记本交给古丽娜。
“这是麦合木提的日记。”他说,“你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古丽娜接过日记本,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维吾尔文?”
“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汉语,还有一些符號。”
“符號?”
“可能是密码,也可能只是乱画的。你研究一下。”
古丽娜点点头,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艾尔肯在旁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睡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不能睡。麦合木提还在外面,隨时可能再次作案。
“咖啡?”古丽娜头也不抬地问。
“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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