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条战线(1/2)
(1)
乌鲁木齐的四月,风里已有了暖意。
艾尔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有点恍惚,他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眼底都是血丝,脑子也全都是那些数据、轨跡、时间节点。
“暗影计划”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北极先生”下一步棋將会落在何处?阿卜杜拉在这盘棋局当中究竟起著怎样关键的作用呢?
太多的问號,就像一团乱麻,缠在艾尔肯的心上。
手机响起。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艾尔肯瞄了一眼屏幕,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左右,还是接了起来。
“儿子,你在忙吗?”帕提古丽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帕提古丽停顿了一下,“就是想问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艾尔肯揉了揉太阳穴,他明白母亲要说什么,这大半年来,帕提古丽把他的“终身大事”当成了心病,时不时就会打电话过来,说谁家女儿不错,说哪个亲戚的侄女从內地回来,说你都三十五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妈,我最近真的很忙——”
“你忙了三年,”帕提古丽打断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从你和热依拉离婚开始你就一直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躲。”
艾尔肯沉默了。
“今天晚上七点,二道桥那家『阿凡提餐厅』。”帕提古丽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人家姑娘是我託了好几层关係才约出来的,你要是不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
“没有妈。七点,准时到。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把你的衣服全扔出去,让你住办公室去。”
电话掛断了。
艾尔肯看著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是真的著急了。自从父亲牺牲后,帕提古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希望他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能有人照顾他的一日三餐,能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端一杯热茶。
可是,他怎么跟母亲解释呢?
他不是不想结婚。
他是不敢。
(2)
林远山推开艾尔肯办公室的门,看见他还在发呆,忍不住敲了敲门框。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艾尔肯回过神来:“没什么,刚才接了个电话。”
“你妈?”林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催你相亲了?”
艾尔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远山哈哈笑了两声:“你也是,三十五的人了,整天就知道工作。你看看你这办公室,除了文件就是文件,连盆花都没有。换我是帕提古丽阿姨,我也急。”
“处长,您今天来是专门看我笑话的?”
林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不过今天晚上,你还是去赴你妈安排的那个约会吧。工作的事,不差这一晚上。”
艾尔肯有些意外:“处长,您怎么知道——”
“帕提古丽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林远山笑得有些无奈,“她说如果你不去,就让我扣你工资。你说我这当处长的,被一个退休老太太威胁,我容易吗?”
艾尔肯哭笑不得:“我妈她——”
“行了,別解释了。”林远山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艾尔肯,你也该往前走一步了。热依拉那边,你放不下就去追回来;放得下,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你这么吊著,对谁都不好。”
说完,林远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尔肯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3)
傍晚六点半,艾尔肯开车来到二道桥大巴扎。
这片老街区他太熟悉了。
现在许多老房子都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商店和餐馆,但那种味道还是存在的,它像某种东西一样潜藏在空气里,走进这个地方就会浮现在心头。
“阿凡提餐厅”就在街角,新的招牌,但是门脸还是老样子,艾尔肯把车停好,在门口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餐厅里人很少,帕提古丽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的女人。
艾尔肯走近。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来,脸上立马就露出了笑容:“来了来了,快坐,”她朝著对面的女人说道:“这就是我儿子艾尔肯,艾尔肯,这是阿依古丽,八中教语文的。”
艾尔肯才注意到相亲的对象。
阿依古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人长得很规矩,一双眼睛很温顺,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看著很文静,就像是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人。
“你好,”阿依古丽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笑得很拘谨。
“你好,”艾尔肯在母亲身边坐下。
气氛有点儿彆扭。
帕提古丽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嘮叨起来:“阿依古丽是我们街坊的外甥女,从小就很听话,人家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她带的班年年都是先进班集体,阿依古丽还会弹都塔尔,上次社区文艺演出,她弹的那首曲子可好听了……”
艾尔肯听著母亲的絮叨,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艾尔肯?艾尔肯!”
帕提古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艾尔肯回过神来,发现母亲和阿依古丽都在看著他。
“阿依古丽问你话呢。”帕提古丽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艾尔肯朝阿依古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你刚才说什么?”
阿依古丽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理解:“我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好?
艾尔肯想了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以前他喜欢打篮球,喜欢下围棋,喜欢周末带著娜扎去公园放风箏。可是现在……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没什么特別的爱好。”他说。
“艾尔肯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加班。”帕提古丽连忙补充,“不过他人很好的,顾家,孝顺,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阿依古丽点点头:“我理解。我有个表哥也在政府部门工作,也是经常加班。”
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这让艾尔肯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至少,她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服务员端来了菜。羊肉抓饭、大盘鸡、烤包子,还有一壶热茶。都是艾尔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来来来,別客气,先吃饭。”帕提古丽招呼著,“阿依古丽,你尝尝这里的抓饭,料很足的。”
三个人开始吃饭。
帕提古丽一边吃一边说话,努力活跃气氛。阿依古丽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吃饭。艾尔肯则是机械地往嘴里送著食物,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案子的细节。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4)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艾尔肯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粉色的卫衣,正兴奋地朝餐厅里张望。
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挑,长髮披肩,穿著一件白色的风衣。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冷气质。
是热依拉。
和娜扎。
艾尔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娜扎已经看见了他,挣脱母亲的手,朝这边跑过来,“爸爸,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帕提古丽的脸色变了。
阿依古丽的表情有些茫然。
热依拉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艾尔肯身上移到帕提古丽身上,又移到阿依古丽身上,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些还冒著热气的饭菜上。
她什么都明白了。
“娜扎,回来。”热依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妈妈,爸爸在这里——”
“我说,回来。”
娜扎从来没见过母亲这种表情。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慢慢走回热依拉身边。
热依拉牵起女儿的手,朝这边走来。她在艾尔肯的桌前停下,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帕提古丽阿姨,好久不见。”
“热依拉……”帕提古丽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前儿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扰你们了。”热依拉的目光转向阿依古丽,“这位是……?”
阿依古丽的脸有些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外甥女。”帕提古丽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吃个饭……”
“哦。”热依拉点点头,“那不打扰了。娜扎,跟奶奶打个招呼。”
娜扎乖乖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乖孩子。”帕提古丽的眼眶有些红了。自从艾尔肯和热依拉离婚后,她就很少能见到孙女了。
“我们先走了。”热依拉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艾尔肯终於开口了:“热依拉——”
热依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吗?”
艾尔肯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热依拉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下文,淡淡地说:“那我走了。以后你要见娜扎,提前打电话。”
她牵著娜扎走出了餐厅,消失在暮色中。
艾尔肯愣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5)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艾尔肯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帕提古丽一直在旁边小声解释著什么,阿依古丽很识趣地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然后母亲就开始抹眼泪,说都怪自己多事,不该安排这顿饭。
“妈,不怪你。”艾尔肯扶著母亲走出餐厅,“是我的问题。”
“你说热依拉怎么偏偏今天来这里?”帕提古丽还在念叨,“这条街上那么多餐厅,她偏偏选这一家……”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娜扎每周三下午有钢琴课,钢琴老师家就在这条街上。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每周三都会带娜扎来上课,然后在附近找个餐厅吃晚饭。“阿凡提餐厅”是娜扎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这里的烤包子特別好吃。
热依拉带娜扎来这里,可能只是延续以前的习惯。
或者……
艾尔肯想起娜扎在门口喊的那声“爸爸”。她的声音里带著惊喜,说明她事先並不知道父亲会在这里。
但热依拉呢?
她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还要带娜扎来?
如果她不知道,那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个表情,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
艾尔肯不敢往下想了。
(6)
送母亲回家后,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开著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乌鲁木齐。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夜色中闪烁著红色的尾灯。
艾尔肯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
他很少抽菸。只有在极度疲惫或者心情烦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烟雾在车厢里瀰漫开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想起了热依拉。
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那是他大三的时候,学校组织献血,他在献血车旁边排队,热依拉就站在他前面。她当时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头髮扎成马尾,手里拿著一本《生理学》课本,一边排队一边看书。
艾尔肯被她认真的样子吸引了。
“你是医学院的?”他鼓起勇气搭訕。
热依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艾尔肯记了十几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天山上的湖水,清澈见底。
后来他才知道,热依拉是北大医学院出了名的学霸,年年拿奖学金,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而他只是计算机系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按理说根本没有机会。
但艾尔肯不死心。
他开始每天去图书馆“偶遇”她,帮她占座,给她带早餐,陪她一起复习功课。热依拉起初有些警惕,后来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
追她追了整整一年,她才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你这个人真是死缠烂打。”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对你,我愿意。”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的话。
(7)
结婚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雪。
艾尔肯穿著笔挺的西装,在酒店门口等新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冷不冷?”朋友问他。
“不冷。”艾尔肯说。他的心里像是燃著一团火,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婚车来了。
热依拉穿著白色的婚纱从车里走出来,美得像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她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容,艾尔肯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在眾人的祝福中交换戒指,许下誓言。他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她说,我信你。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能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一个人挺著大肚子去医院產检,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一个人带著刚出生的娜扎回家。
而他呢?
他在追查一个潜伏了十年的间谍。
那次任务很重要,他必须全程参与。他跟热依拉说过对不起,说等任务结束一定好好补偿她。可是任务结束之后,又有新的任务。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热依拉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
(8)
离婚是热依拉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艾尔肯难得早回家,想给她一个惊喜。他买了她最喜欢的蛋糕,还有一束玫瑰花。推开门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要说的话。
可是家里只有娜扎一个人。
“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医院加班。”娜扎说,“爸爸,妈妈说你今天还是不会回来的。”
艾尔肯愣住了。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给热依拉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回来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买了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热依拉说:“艾尔肯,我们离婚吧。”
那一刻,艾尔肯觉得天塌了。
“为什么?”他问。
“没有为什么。”热依拉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累了。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
“你没有做错什么。”热依拉打断他,“你是个好人,好儿子,好父亲。只是……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你的心里装著很多东西,国家、人民、工作……就是没有我的位置。”
“热依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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