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叛徒的独白(1/2)
(1)
审讯室的灯光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白得让人无处躲藏。赵文华坐在那把不锈钢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准备答辩的博士生。
艾尔肯推门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赵文华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这是个细节。一个被关押了四十八小时、即將面临重大指控的人,居然还保持著这种近乎傲慢的姿態。艾尔肯见过太多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有的瘫软如泥,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如石。
但像赵文华这样的,不多。
“赵教授。”艾尔肯在对面坐下,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休息得怎么样?”
赵文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是知识分子特有的审视目光,带著某种优越感,仿佛在评估对面这个人的智商够不够格和他对话。
“我要求见律师。”
“会安排的。”艾尔肯不紧不慢地打开档案袋,“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
“我没什么可说的。”赵文华的声音很平稳,“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正规科研单位的研究员,参与的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活动。如果这也算犯罪,那中国的科研人员都別搞国际合作了。”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转向赵文华那边。
“这是你2019年在柏林参加学术会议的行程记录。会议期间,你和一个叫马库斯·韦伯的人见过三次面。第一次在会议茶歇,第二次在酒店大堂,第三次在一家叫『蓝象』的酒吧。你还记得吗?”
赵文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跳。
“马库斯是学术同行,我们討论的都是密码学前沿问题。”
“当然。”艾尔肯点头,“不过马库斯·韦伯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是m国情报机构的技术顾问,专门负责对华技术窃取。三年前因为在另一个国家暴露身份,已经被召回本土。你和他討论的『密码学前沿问题』,恐怕不止学术那么简单吧?”
赵文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艾尔肯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轻轻弯曲了一下。
这也是个细节。
“我不知道他的背景。”赵文华说,“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人,谁会去查对方的身份?”
“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可以理解。”艾尔肯又抽出一份材料,“但第二次、第三次呢?赵教授,你是研究密码学的专家,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你们这个领域,境外情报机构的渗透有多普遍。你参加了那么多次国际会议,接受过那么多次保密培训,你会不知道?”
赵文华沉默了几秒。
“那又怎样?”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和外国人吃顿饭聊聊天,就是叛国了?你们这套逻辑,和文革有什么区別?”
艾尔肯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当一个人开始试图把问题扯到意识形態层面,往往说明他已经开始心虚。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技巧,也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赵教授,我们不谈意识形態。”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事论事。”
他把第三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2020年3月到2023年9月,你的一个境外帐户先后收到五笔匯款,总计四十七万美元。匯款方是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叫『蓝湾技术諮询』。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作用就是帮m国情报机构洗钱。你收这笔钱,是諮询费?还是稿费?”
赵文华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2)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林远山站在单向玻璃前,看著里面的画面。
古丽娜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林处,赵文华的心理评估报告出来了。”
“说。”
“高度自恋型人格,总是把失败归罪於外部环境,对权威有著强烈的反叛心理,却又渴望得到认同,他被m国拉拢,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被重视』。”
林远山点点头,视线仍旧落在玻璃那边。
“艾尔肯知道怎么对付他。”
古丽娜也看著审讯室,看见艾尔肯又拿出一份材料,赵文华的坐姿比之前更僵硬了,那种知识分子的傲气正在慢慢崩溃。
“古丽娜。”
“在。”
“技术那边准备好了吗?”
“隨时都能开始,就等著赵文华交代联繫方式,我们就开始反向渗透。”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
“杰森那边不会没有防备。”
“我知道,”古丽娜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要让赵文华觉得,他配合就能得到从轻处理的结果,这样的话对方就不会立刻察觉。”
“你觉得赵文华会信?”
古丽娜想了一下。
“他会的,”她道,“这类人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总觉得自己比別人聪明,总想著能找到最佳的答案,他一定会配合的,因为他认为这样配合对他来说是最划算的事情。”
林远山便不再说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审讯室,看到艾尔肯正在说什么,赵文华的脸色变了,从高傲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
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家面前。
像是终於可以不用装了。
(3)
“这是你2022年6月发给对方的一份技术文档。”
艾尔肯把列印好的邮件放到赵文华面前。
“这个关於某型號量子通讯设备加密算法漏洞分析的文档,它的保密等级属於机密级別,你是从哪个地方弄到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被泄漏出来的呢?”
赵文华盯著那份文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的眼镜片反射著审讯室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他的手指在发抖,很小很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但是確实在发抖。
“我……”
他嗓音卡住了。
“赵教授,”艾尔肯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你做保密科研工作二十三年,你一定知道,像你这样级別的泄密,是什么罪名。”
“我可没泄密!”赵文华突然大喊,“我只是跟他们討论了一下技术思路!那个文档里写的都是已经发表过的!”
“公开发表?”
艾尔肯从档案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国家保密局的鑑定报告,你文档里有关算法的研究,有六处提到了未公开的核心参数,这些参数只能从你非法获取项目组內部数据得到。
赵文华脸色变了。
灰白。
像被抽走了血色。
“你是密码学专家,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艾尔肯继续说,“如果这些参数泄露出去,对方就可以根据这些参数来破解我们的加密体系,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我们的军事通信、政务系统、金融网络都会处於对方的监视之下。”
“我不是……我没料到……”
赵文华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种知识分子的自持正处在崩塌中,像是堵看似牢固的墙,被雨淋透以后就开始剥落。
艾尔肯没有去追。
他停了下来,给赵文华喘息的时间。
这是审讯的技巧,压力要给足,但不能把人逼到死角,要留一扇窗,让对方觉得还有迴旋的余地,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开口。
“赵教授,我问您一个问题。”
艾尔肯的声音平和了一些。
“你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没问题,还是你只是在给自己找藉口?”
赵文华抬起头来。
他眼睛里有泪光。
是那种五十多岁男人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也带著一种被人看穿的解脱。
“你不懂,”他说,声音很沙哑,“你们都不知道,”
“什么不懂?”
赵文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二十三年,我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二十三年,发了一百多篇论文,带出来几十个研究生,做了那么多事,然后呢?一个学术不端的指控,什么都没有了。”
他讲的就是十二年前的事。
艾尔肯看过档案,赵文华当年被举报论文数据造假,虽然最后没有实锤,但是处分还是下来了,降级、撤销学术头衔、取消评优资格,对於一个正处於学术巔峰期的研究员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赵文华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花了十五年才爬到那个位置,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举报我的人怎么样了?成为院士!就因为我当年没有给他拍马屁,没有把他名字写在我论文上!这就是这个体制!这就是你们的公平!”
“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背叛?”
艾尔肯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赵文华傻了。
“我没有背叛,”他声音小了许多,“我只是……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那些外国人,他们看重我,认为我是这个领域里最优秀的专家,他们愿意为我的知识买单,可这个国家呢?把我像垃圾一样丟在一边!”
艾尔肯没说话。
他望著赵文华,望向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在他自己所营造出的自我辩护系统之中苦苦挣扎,那套话语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怀才不遇、体制不公、受迫害、被边缘化,每一个叛国者都有属於自己的敘事,將自己的背叛变得“情有可原”。
但事实从来不关心你的感受。
事实只关心你做了什么。
(4)
“赵教授。”
艾尔肯的声音打断了赵文华的自我辩护。
“你说的那些,我可以理解。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確实会有怨气。但是——”
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赵文华低头看去。
那是一组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的另一方被標註为“联络人h”,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笔帐要儘快清掉。上面有人开始查了。你得想办法把那些东西转移到备用节点。”
“我知道。但现在风声太紧,不太方便动。”
“不是建议,是命令。你要是不想干了,隨时可以说。不过你也知道,退出是没那么容易的。”
赵文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是……这是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艾尔肯冷笑了一声,“赵教授,你是研究密码的,你应该知道,电子痕跡是最难消除的东西。你以为用了加密软体就安全了?你以为刪除了聊天记录就没人能恢復了?”
他把手指点在那张截图上。
“『退出是没那么容易的。』你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赵文华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
“你以为你是主动选择和他们合作?”艾尔肯的声音变得锋利,“不,赵教授,从你收下第一笔钱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自由人了。你以为他们尊重你?你以为他们把你当专家?他们只是把你当工具。用完了,就该扔了。”
“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你心里比我清楚。”艾尔肯站起身,走到赵文华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赵教授?像你这种人,对他们来说是最好控制的。因为你自尊心强,死要面子。他们只要捧你几句,你就飘飘然了。他们只要威胁你几句,你就乖乖听话了。”
赵文华的身体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艾尔肯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对面,“你和他们联络的方式是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赵文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双手攥紧了裤腿,指节发白。
“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告诉你,你们能从轻处理吗?”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赵文华,等著他自己做出选择。
(5)
隔壁的监控室里,气氛凝重。
林远山站在屏幕前,双手抱在胸前。古丽娜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隨时准备记录。马守成靠在门边,老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他要开口了。”古丽娜轻声说。
“嗯。”林远山点头。
屏幕上,赵文华终於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终於卸下重担的疲惫。
“他们给了我一个加密通讯软体。”赵文华开始说,声音沙哑,“叫『暗流』。表面上是个普通的笔记应用,但输入特定密码之后,会进入一个隱藏界面。所有联络都在那个界面里进行。”
“伺服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但我知道,每次发消息,都会经过至少三层跳转。”
“联络人是谁?”
“我只知道代號。联络人h。还有一个……好像叫『技术顾问』。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所有沟通都是文字,连语音都没有。”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呢?”
赵文华迟疑了一下。
“有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如果出了事,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特定的图片。他们看到之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內通过別的渠道联繫我。”
“什么图片?”
一张夕阳的照片,一定是某个角度拍摄的,带有某座地標建筑。
赵文华说出了那个地標名称。
艾尔肯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看监控室里的林远山却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地標性建筑离某个重要军事设施不到三公里。
(6)
赵文华说了很多。
联络方式、接头暗號、资金走向、任务详情。
艾尔肯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是心里却是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泛起了波澜。
赵文华说起自己第一次收钱的时候。
“第一笔钱到帐的时候,我整晚没睡著。”他说,“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又想,我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却那么少。那些比我差的人,一个个都升上去了。凭什么?就因为我不会溜须拍马?”
“所以你说服自己,这只是公平的补偿?”
赵文华沉默了一会。
“也许吧。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理由的。”
艾尔肯没有评价。
他只是继续记录。
“后来呢?第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赵文华苦笑了一声。
“第一次传那份技术文档的时候,”他说,“在那之前,我都可以骗自己,说这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但那份文档……我知道它的份量,我知道一旦传出去,意味著什么。”
“但你还是传了。”
“是,”赵文华声音很小,“因为他们说,如果不传,以前收的钱就会被说出来,我的名誉,我的家庭,我所有的一切都会完蛋。”
“所以你选择继续?”
“我没有选择,”赵文华抬起头来,眼里透著绝望,“从我接过第一笔钱的时候起,我就再也没有选择了。”
艾尔肯看著他。
这句话,还真不是我瞎说。
(7)
技术组的行动在赵文华交代联络方式之后两个小时展开。
古丽娜坐在主控台前,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些跳动的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像是弹奏一首复杂的曲子。
“反向追踪启动,”她匯报,“第一层跳转节点已找到,东南亚某国。”
林远山站在她身后,眼睛直勾勾盯著屏幕。
“继续。”
代码仍在跳动,过了几分钟之后,古丽娜又再次开始说话。
“第二层节点锁定,中东地区。”
“第三层呢?”
古丽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层……有点麻烦,对方设了好几个陷阱,我每次想往前走一步,就会碰上不一样的防御手段。”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能绕过去吗?”
“需要时间,”古丽娜说道,“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屏幕就跳出个红艷艷的警告框。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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