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子的手(1/2)
(1)
凌晨三点。
艾尔肯被一通电话吵醒,手机屏幕的蓝光直射到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来电显示就接了电话,只有那种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出事了,林远山的声音很沉重地说,“自治区政府官网被黑了,首页上掛著东西,你现在还能动吗?”
“什么?”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分裂性的標语,以及……一个视频。”
艾尔肯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窗外的乌鲁木齐夜晚沉静地压下来,远方天山的轮廓淹没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著,那些零星的信息如同被磁铁吸引一样迅速聚集起来:三周前的异常流量监测,上周截获的一封可疑加密邮件,还有阿里木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一瞬间。
“技术科到位了吗?”
“古丽娜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过来,老周亲自坐镇。”
掛完电话,艾尔肯並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黑暗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攫住了他,就像小时候在塔克拉玛干边缘放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远处沙丘后面有东西在看著你,你看不见它,但是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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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技术科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艾尔肯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是挤满了七八个人的样子,空气中飘著一股子咖啡跟菸丝掺在一起的焦苦味道,几台电脑显示器上滚著串串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去,古丽娜就坐在屋子正当中那组工位中间的位置,她的手指头正在键盘上翻飞著打转,马尾辫轻轻晃荡。
“情况怎么样?”
古丽娜头也不抬地说道:“攻击者的手段很老道,他们使用了多层次的跳板,一层是东欧的代理伺服器,二层偽装成新加坡的云服务节点,但我顺著数据包的时间戳往回追溯,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延迟,”古丽娜终於抬起头来,眼里有猎犬闻到猎物的味道,“从时间戳偏差来看,真正的攻击源头在国內,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艾尔肯的肩膀看向门口。
艾尔肯转身,看见林远山和周敏前后脚进来,周敏的脸色很难看,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领导此时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继续说。”周敏的声音没有起伏。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初步定位在乌鲁木齐市內。具体位置还在锁定,但数据特徵显示,攻击者使用的是企业级伺服器,不是个人设备。”
“企业级?”林远山走到古丽娜身边,盯著屏幕上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的数据,“能查到是哪家企业吗?”
“给我二十分钟。”
艾尔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变得不那么稳固。
他知道古丽娜会查到什么。
或者说,他隱约已经知道了。
(3)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艾尔肯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线。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黎明。
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人民广场边上等阿里木。他们约好一起去看升旗仪式,因为阿里木说他从来没看过国旗升起来的样子。阿里木的父母死得早,是艾尔肯的父亲每个月给他几十块钱买菜买米。阿里木总说,艾尔肯一家是他的亲人。
那天的阿里木迟到了半个小时。
他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手捏著。艾尔肯骂了他两句,阿里木嘿嘿笑著不说话。国旗升起来的时候,阿里木站得笔直,眼眶红红的。艾尔肯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风太大,迷了眼睛。
乌鲁木齐的风確实大。
但那天根本没有风。
“艾尔肯。”
周敏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转过身,看见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古丽娜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介於同情和不安之间。
“查到了?”他问。
古丽娜点点头,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个公司的工商註册信息。公司名称:天山云数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阿里木·热合曼。
“攻击就是从这家公司的伺服器发起的。”古丽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主攻击路径经过了他们的伺服器。”
艾尔肯没有说话。
屋子里空气凝固起来,谁都知道阿里木是谁,都知道阿里木和艾尔肯的关係,林远山前一个月开过会,说阿里木的公司有问题,让艾尔肯迴避对阿里木公司的调查,艾尔肯说他能搞定。
可是现在呢?
“可能是被利用的,”艾尔肯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伺服器被黑进去当跳板,从技术角度来说是有可能的。”
“也可能是主动配合的,”周敏说,“艾尔肯,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我们这一行『可能』这个词很便宜。”
“我……”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困难,”周敏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著些许不太明显的温柔,“越是困难越是要先把自己撇乾净,你现在能对我说出一件事吗?”
“什么问题?”
“过去一个月,你有没有和阿里木见过面?”
艾尔肯抬起头,直视周敏的眼睛:“见过。三周前,他请我吃饭,说是敘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回来已经写了报告,林处那里有备案。”
周敏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点了点头:“確实有这份报告。艾尔肯当时的判断是阿里木可能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做这一行的。”
“试探成功了吗?”周敏问。
“没有。”艾尔肯说,“我装成一个普通的公务员,抱怨工资低、领导烦、老婆跟我离了婚。阿里木好像信了,但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的事太多了。”周敏嘆了口气,“古丽娜,继续追踪攻击的技术细节。林远山,你带队做阿里木公司的背景调查。艾尔肯……”
她顿了一下。
“你暂时不要介入这条线。”
艾尔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4)
上午十点,艾尔肯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面前的电脑开著,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工作日誌。他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覆覆,最后只留下一个闪烁的光標。
门被敲响了。
林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烤包子。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扔到艾尔肯桌上,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开始吃。
“老周让你迴避是对的。”林远山边吃边说,嘴角沾了一点油渍,“你现在的状態不对,容易出事。”
“我没什么不对的。”
“得了吧。”林远山把包子咽下去,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盯著一个地方看,一看就是半天。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盯著那台电脑,眼睛都不眨。”
艾尔肯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烤包子,没有动。
“吃点东西。”林远山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阿里木是不是真的叛变了,你在想你能不能把他拉回来,你甚至在想……是不是你哪里做错了,才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艾尔肯没有否认。
“我告诉你,別想这些没用的。”林远山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一个人会走到什么地步,跟他身边的人关係不大,主要看他自己。阿里木当年出国留学,是他自己选的;被那些人盯上,是他自己招的;现在陷进去拔不出来……说到底,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你能救他?你是他爹还是他妈?”
“他没有爹妈。”艾尔肯说,“我爸把他当儿子养大。他……他叫我爸『阿塔』。”
阿塔是维吾尔语里“爸爸”的意思。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但你爸要是活著,看到阿里木今天干的事,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艾尔肯不说话。
他知道父亲会怎么说。父亲会说,亲人有亲人的分量,祖国有祖国的分量。你把这两样放到天平上,亲人那边永远轻一些,不是因为亲人不重要,而是因为祖国那边压著的是千千万万个別人的亲人。
“老周让我来跟你说一件事。”林远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里木那条线,我们决定暂时不动。”
“不动?”艾尔肯猛地抬头,“为什么?”
“放长线,钓大鱼。”林远山说,“阿里木只是个棋子,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人。你先老实待著,別给我惹事。”
门关上了。
艾尔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见窗外传来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里木养过一只鸽子,白色的,眼睛是红的。后来那只鸽子飞走了,再也没回来。阿里木在房顶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望著天空,不说话。
艾尔肯当时问他:你难过吗?
阿里木说:不难过。鸽子本来就是要飞的,我留不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一句讖语。
(5)
与此同时,一千公里之外的某个城市。
杰森·沃特斯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绿茶。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灰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一个参加学术会议的教授,而不是一个情报头子。
“网络那边的事办得不错。”他用流利的汉语说,没有回头,“但只是开始。”
身后的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帽衫,留著络腮鬍,眼神阴鷙——这是“雪豹”麦合木提。另一个是个女人,长髮披肩,妆容精致,身上散发著淡淡的香水味——这是娜迪拉。
“网站二十四小时就能恢復,没什么大不了的,”雪豹不满地说道,“我们费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掛几个小时的標语?”
杰森转过身,脸上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你不知道什么是『投石问路』,”他慢慢的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说:“我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那几条標语,那些標语只是幌子,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们的反应速度、技术能力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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