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密钥(2/2)
他信了。
他从小就信了。
在难民营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太多的选择,你只能在贫困与绝望中慢慢地腐烂下去,或者加入某个组织,至少还有个活下去的理由,麦合木提选择了后者,他接受了训练,学会了使用各种各样的武器,也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城市中隱藏自己,学会了如何杀人而不留痕跡。
他曾问过父亲,故乡是个啥模样。
父亲的眼睛忽然就湿了,说了好多,说老城的巷子像迷宫,说巴扎里飘来的烤肉香,说饢坑边上坐著的邻居们,可这些话对於麦合木提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记住了一些细节,但从未真正感受过。
他终於来了。
他感到奇怪,他並没有那种回到家乡的感觉。
这片土地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视频里看到的压迫和苦难,在这里变成公路旁一排排白杨树,变成牧民毡房上裊裊升起的炊烟,变成远处集镇传来的流行歌曲声。
有一刻他觉得迷惑。
但是只是一瞬间。
组织的训练教会了他,要压制住一切动摇的想法,他告诉自己,那些表面上的和平都是假象,都是敌人用来麻痹他们这个民族的糖衣炮弹,他的使命没有变。
他要完成任务。
阿合奇县城小得可怜,只有短短的一条大街,两旁零星地开著几家店铺、饭馆以及农贸市场,麦合木提穿著夹克牛仔裤背著一个登山包,像是出来旅行徒步一样。
接头地点是“塔里木”茶馆。
茶馆位於主街最东头,门脸不大,掛著维汉双语的招牌,麦合木提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带著茯茶味儿的烟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三个客人。
两个老人在角落里下棋,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壶茶和一盘葡萄乾。
麦合木提走到柜檯前,用维吾尔语问老板:“有没有玫瑰花茶?”
这是接头暗號的第一句。
老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同样的语言回答:“玫瑰花茶卖完了,你要不要试试雪菊?”
第二句对上了。
老板朝靠窗的那个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麦合木提走过去,在中年男人对面坐下。
“塔里木的水很甜。”他说。
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著他。
“崑崙的雪更纯。”
第三句也对上了。
中年男人把茶杯推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就是『雪豹』?”
“是我。”
“我是本地的联络人,代號『胡杨』。”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带著浓重的南疆口音,“你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
“证件、手机、还有一些现金。”胡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推过来,“在北边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废弃的牧场,门锁是这把钥匙开的。东西都在里面。”
麦合木提接过钥匙,捏在手里。
“我的任务是什么?”
“等消息。”胡杨喝了口茶,“上面的人还没给出具体指令。在那之前,你就待在那个牧场里,哪儿都不要去。我每三天来送一次物资,有什么情况也会通过我传达。”
麦合木提皱起眉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上面说开始的时候。”胡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吧?应该知道规矩——问太多问题的人活不长。”
麦合木提沉默下来。
他懂规矩。
组织之中,服从是唯一的美德,你並不需要清楚全部的计划,你只需做好被分配的那一部分就行,每个人都是棋子,而执棋之人总是藏在暗处。
“好,”他站起来把钥匙塞进口袋里,“三天后见。”
“等等,”胡杨叫住他。
麦合木提回过头。
胡杨盯著他,眼神忽然变得不一样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者敌意,还带著点別的东西。
“你是第一次回来?”胡杨问。
“对的。”
“感觉怎么样?”
麦合木提愣了下。
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盯著胡杨的脸,想从那张脸上面看出些什么来,可是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感觉……”他斟酌著措辞,“跟我想像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处都是……”麦合木提顿了顿,“太安静了。”
胡杨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带著一点苦涩,又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很安静。”他说,“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麦合木提可以走了。
麦合木提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在三月的风里飘得很远。一个老人骑著电动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电动三轮车上载著一袋麵粉。
他站在茶馆门口,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茫然。
故乡。
这就是故乡吗?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端过枪,曾经在训练营里打断过同伴的肋骨。那是一双为了“解放”而存在的手。
但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解放的到底是什么。
(5)
夜里十一点,古丽娜终於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腰疼得厉害,整个后背都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遍。连续工作了將近四十个小时,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嗓子也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变得乾涩。
但她成功了。
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屏幕上显示著她的破译成果——那组加密通讯的完整內容依然遥不可及,但她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偽量子壳的密钥生成机制,被她逆向还原了百分之三十。
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確定一件事:这套加密系统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有来源,有设计者,有一条完整的技术链条。而这条链条的起点,指向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喀喇崑崙”。
古丽娜盯著屏幕上的这四个字,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在密码学的世界里,每一个加密系统都有自己的“签名”——一种隱藏在算法深处的风格特徵,就像画家的笔触或作家的文风。古丽娜花了整整十个小时分析这个偽量子壳的底层代码,终於在一个被反覆加密的隱藏栏位里发现了这四个汉字。
喀喇崑崙。
这是一句关於山脉名称的话,这个山脉位於中国与巴基斯坦之间,也位於印度之间,这是世界上最难爬的一座山脉之一,但是在这个语境下显然不是地理概念。
它是代號。
是一个人的代號,还是一个组织的代號?
古丽娜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艾尔肯发了条消息:有新发现,来技术科。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艾尔肯进来了。
“这么快?”古丽娜惊讶地问,“你不是下班了吗?”
艾尔肯走到她身边,盯著屏幕。
“我在办公室睡的,”他说,“什么新发现?”
古丽娜把刚才的分析结果给他看了一遍。
艾尔肯听后沉默许久。
“喀喇崑崙,”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是在细细品味一般,“你確定这是被嵌入到原始代码中的吗?”
“百分之百確定。”古丽娜说,“这个栏位被加密了七层,而且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加密算法。如果不是我刚才误打误撞碰到了一个边界条件,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
“误打误撞?”
“就是字面意思。”古丽娜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尝试一个非常规的破解路径,结果跑出来的数据不对,我正想放弃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些『错误数据』其实是另一层加密的钥匙。”
“有人故意藏了一把钥匙?”
“对。”古丽娜点点头,“而且这把钥匙藏得非常深。我甚至怀疑,这可能不是设计者的本意——更像是有人在原始代码里埋了一个彩蛋,或者说,一个后门。”
艾尔肯的眼睛亮了起来。
“后门?”
“我也只是猜测。”古丽娜说,“但如果真的是后门的话,那就意味著——设计这套系统的人里面,有人不想让这套系统变得无法破解。他留了一条退路。”
艾尔肯垂下头陷入沉思。
后门。
这个词在他脑瓜里转悠了几下,一下子变得很有意思。
如果一个加密系统被故意设计出后门,那么最大的可能只有两种,一种是系统的最初设计者为自己留下了万一有必要的时候的逃生通道,另一种就是有人有能力接触到原始码,在后期悄悄地植入了这个后门。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代表一件事——
这套系统的设计者或者使用者当中,有人两边下注。
“继续查,”艾尔肯说,“特別是『喀喇崑崙』这个代號,看看能不能在別的地方也找到。”
“明白,”古丽娜揉了揉眼睛,“可是艾处,我真得睡一会,再这样下去我会猝死在工位上的。”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去休息下吧,这些数据我看著。”
古丽娜猛地抓住外套冲向门口,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望来。
“艾处。”
“嗯?”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吧。”
古丽娜迟疑了一步。
“你……相信我们能贏吗?”
艾尔肯愣了下。
这个提问很突兀。
他望著古丽娜的脸。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古丽娜耸耸肩,“可能是太累了。累的时候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带我去老城里的一家饢店。那家店的老板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和面,四点生火烧饢坑,六点准时开门迎客。我问我父亲,那个老板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我父亲说——”
他顿了顿。
“他说,因为那个老板知道,只要他把饢做好,就一定会有人来买。他不需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做的饢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古丽娜怔了怔。
“所以呢?”
“所以——”艾尔肯看著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们不需要知道能不能贏。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古丽娜没有再说话。
她朝艾尔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艾尔肯坐在古丽娜的工位上,盯著屏幕上的那四个字。
喀喇崑崙。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刚进入国安系统的时候,曾经在一份绝密档案里看到过这四个字。那份档案是关於上世纪九十年代一起跨境间谍案的,涉及某国情报机构在新疆的渗透活动。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在被捕前畏罪自杀,很多线索就此中断。
但在那份档案的附录里,有一句话让艾尔肯记了很多年:
“『喀喇崑崙』计划的核心目標不是搜集情报,而是培养人,培养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培养背叛的人,而且是最不可能叛徒的。”
艾尔肯闭上眼,脑中突然浮现出赵文华刚好笑起来的那张脸。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色正浓
远一点的天山沉默著,它在黑夜里显得很大很大,就像一个藏著很多秘密的大人。
艾尔肯睁开眼睛,然后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查一个名字。
二十多年前就应该被人忘却、但也许从不曾真正离开过的名字。
(6)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没有灯的废弃牧场里,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过来的月光。
麦合木提躺在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就像一条乾涸的河床,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睡不著。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再也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不是紧张。
做了这么多任务,他早就练出在哪儿都能睡著的本事,在训练营的时候,枪声一响就能睡著,这是组织特地安排的脱敏训练,让大家学会在极端情况下保持镇定。
他睡不著是由於別的缘故。
是那些声音。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的农贸市场买菜的时候,听到有个女人在唱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维吾尔族歌,他听过妈妈唱过好多次,歌里说的是一个放羊的人爱上了一个月亮上的仙女,每天晚上对著月亮弹琴,想让仙女听到他的心里话。
他妈妈说这首歌是她小时候在喀什学的,那时候她还小,每天跟著外婆去巴扎卖瓜果,外婆一边编花帽一边唱这首歌。
那个在农贸市场唱歌的女人,她的声音和他母亲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女人的声音比他母亲的年轻很多,也明亮很多,有一种他从没有在他母亲身上感受过的气质。
快乐。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快乐。
就像一个人躺在阳光下晒太阳,没有任何烦恼,只需要好好的活著就好。
麦合木提站在人群当中,听著那个女人唱歌,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大的困惑。
他们不是应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他们不是应该天天在害怕和压迫下苟且偷生吗?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唱歌呢?
那些孩子为啥笑得这般欢?
怎么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和他被告知的不一样呢?
他翻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也很亮,跟在难民营里看到的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这里的月亮离自己近些。
近得伸手可及。
他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麦合木提坐起来看屏幕。
那是一条加密简讯,发信人是胡杨。
行动要比人家早,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麦合木提看著这几个字,心跳突然加快。
行动提前。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真的要开始了。
他把手机关掉,又倒在床上。
光还是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冷冰冰的,有一点点三月的寒气。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想起农贸市场上唱歌的那个女人。
那首歌最后一句是啥来著?
他想了一会儿,就记起来了。
“月亮啊月亮,请你告诉我,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麦合木提睁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很多年以后,他第一次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