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火花依旧(1/2)
黑暗纪元第一百七十一天,凌晨四点。
最后一个重伤员的缝合线打完结,陈明剪断线头,將持针钳扔进金属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临时手术室里迴荡,然后被发电机的轰鸣吞没。
他脱下手套,手在颤抖。不是累,是低温导致的神经性震颤。手术区虽然用油桶炉和电暖器勉强维持在零度左右,但站了七个小时,寒冷还是渗进了骨头。
林沐站在无菌围挡外,等他出来。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堆著未拆封的药品箱。陈明靠著箱子滑坐在地上,林沐递过去一杯热水。
“秦岭那边,”林沐开口,“你们来之前,中心对这里的后续有什么安排?”
陈明捧著杯子,热气模糊了眼镜。“没有安排。”他声音沙哑,“命令很明確:医疗队七人,携带基础药品和设备,对西安地区上报的倖存者集中点进行医疗评估与紧急处置。任务周期,七天。七天后,无论结果,返回。”
“然后呢?”
“没有然后。”陈明摘掉眼镜,用力按著鼻樑,“『评估与处置』就是全部。我们只负责判断『能不能救』,以及『怎么暂时保住命』。至於保住之后怎么办……命令里没写。”
林沐沉默地看著手术区。塑料布后面,几个医疗队员正在给术后伤员掛新的输液袋。那些人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接下来呢?截肢的人需要康復和假肢,冻伤的人需要长期理疗,所有人都需要持续的药品、营养和——希望。
“秦岭自己的物资情况怎么样?”他问。
陈明苦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管控。所有东西都管控。食物配给制,药品按需审批,燃料……別说燃料了,我们出来这趟,三辆雪地车的油料是特批的,回去的油还得从这次『任务结余』里扣。”他顿了顿,“林同志,我不该说这些,但……秦岭有二十万人,二十万张嘴,二十万副身子要取暖。中心不是不想救更多人,是救不动了。”
他喝光杯里的水,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急救手术基本完成了。剩下的,是长期的:感染控制、慢性病管理、营养不良、心理崩溃……这些需要的是持续的医疗资源和適宜的环境温度。”陈明看向站厅里密密麻麻的人群,“这里的条件,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奇蹟。但奇蹟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药用。”
他拍了拍林沐的肩膀,很轻。
“我还能撑三天。三天后,如果中心没有新命令,我们必须返程。车要油,人要回编制,药品……也要回去交帐。”
说完,他转身走回医疗区,背影疲惫。
林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通讯台。
早上六点,加密频段接通。
这次不是杨志远,是一个更年长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倦意:“林沐同志,这里是秦岭指挥中心值班长。请讲。”
“西安体育场站,现有倖存者两千八百余人。医疗急救阶段已基本完成,但需长期医疗支持、药品补给及可持续生存方案。请问中心后续救援计划是什么?何时落实?”
那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林沐同志,”值班长终於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念稿,“中心已收到医疗队的初步评估报告。对於西安倖存群眾的处境,中心表示高度关切。但当前极端气候环境下,大规模人员转运与物资投送均面临难以克服的困难。中心要求,当地倖存群眾应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积极开展生產自救,等待气候条件好转后的进一步救援。要坚定信心,在党的领导下,我们必將战胜——”
林沐按下了切断键。
通讯器里只剩忙音。
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按在金属外壳上,很用力,直到指尖发白。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迴荡:“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
传统。
是,中国人是有这种传统。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天破了就炼石补,洪水来了就疏通河道,太阳多了就射下来。
但那些传说里,补天的女媧死了,射日的后羿被贬了,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传统的意思,往往是用命去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真气在经脉里流转一周,压下了那股燥火。
早上七点,他找到正在组织早餐分发的李建国。
两人走到油罐区附近,这里相对安静。地下埋设的油罐只露出顶部,像四个沉默的钢铁墓碑。
“秦岭的医疗队七天后要走。”林沐说。
李建国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走?那……那我们……”
“他们只接到七天的命令。”
“那之后呢?中心不派人来了?不管我们了?”
林沐看著他的眼睛:“李建国,现在是末世。国家还在,但它管不了每一处了。秦岭有二十万人要活,他们能派出一支医疗队,已经是极限。”
李建国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和周围冰壁一样的青白。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声音发抖,“三千人啊……林先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
“我不是神。”林沐说得很平静,“我只能给你们爭取时间,给你们工具,给你们一个起点。但路,得你们自己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正在整理物资的志愿者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然后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对话,慢慢地围过来。
“林先生……你要走?”一个中年妇女颤声问。
这句话像石子扔进死水,涟漪迅速扩散。
“谁要走?”
“林先生要走?!”
“不能走啊!”
人群从四面涌来,越围越紧。老人们被搀扶著过来,孩子们被抱在怀里,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睛里是同一种东西:恐惧。
“林先生,你走了我们怎么活啊……”一个老人跪了下来,不是哀求,是腿软得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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