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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风雪归途 (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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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在怒吼的暴风雪中低沉地咆哮著,倔强地前进。车窗外,世界只剩下两种顏色:吞噬一切的漆黑,和狂风捲起的、疯狂舞动的惨白。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被无形的巨手抓起,横著、斜著、打著旋儿砸向车体,密集得仿佛实体。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拼尽全力地左右摇摆,刮开的清晰视野往往维持不到一秒,就被新的、更厚的雪泥糊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风声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它不再是简单的呼啸,而是融合了尖啸、呜咽、撞击和撕裂的复合噪音,像无数冤魂在冰原上集体哀嚎,又像古老神话里挣脱束缚的寒冰巨兽在咆哮,不断撞击、摇晃著相对脆弱的车体。

车內是另一个景象。暖气开到最大,出风口持续喷出略显乾燥的热风,努力在狭小空间里营造出一个脆弱的温暖空间。。然而,彻骨的寒意依旧像狡猾的幽灵,从车门缝隙、从车窗边缘、从每一个金属接合处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与暖风进行著无声的拉锯战。空气里瀰漫著机油、陈旧织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於长期密闭和人体极限疲惫后產生的颓败气味。

后座,昏迷的小张被安置成一个相对安全的蜷缩姿势。他的身下,是林沐提前从空间取出的高效电加热毯。毯子通电后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热度,透过保温隔层缓缓传导,试图温暖那具几乎被冻透、生机微弱的躯体。一条轻便但保温性极佳的羽绒薄毯將他连同加热毯一起仔细裹好,只露出一张青白交加、瘦削见骨的脸庞。他的左臂袖子被捲起,一根静脉留置针已经扎入苍白皮肤下清晰的血管,连接著掛在车顶辅助拉手上的软袋。袋子里是500毫升的葡萄糖注射液,澄澈的液体正以稳定的速度,一滴,一滴,又一滴,沿著细长的管线,流入他几乎枯竭的身体。每一滴,都是与死神爭夺时间的筹码。

李楠把自己缩在另一侧的后座角落,儘量不占用太多空间。她摘下了厚重的护耳帽,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又冻得发硬的短髮,脸上和手上的冻疮在昏暗的车內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眼。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输液管里的液滴,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仿佛那规律的下落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小张生命的象徵。。每隔几分钟,她会伸出僵硬的手指,小心地避开针头,轻轻碰触小张露在外面的手腕皮肤,感受那微弱但確实存在的脉搏跳动,或者用手背快速贴一下他的额头,確认体温没有进一步恶化。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所有的情绪——担忧、恐惧、疲惫、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弱光亮的不敢置信——都被压缩在这紧绷的沉默里。

前座,老吴的状况稍好,但也好得有限。他裹著一件厚重的军大衣,靠在椅背上,胸膛隨著呼吸轻微起伏,但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有些短促,带著不易察觉的嘶声。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乾裂出血,结著深色的痂。林沐递给他的温水,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温热的水流滑过乾涩的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慰藉。接著是半块包装完好的高浓度黑巧克力,他几乎是带著虔诚的心態,一点点掰碎,放入口中,任由那浓烈苦涩又带著奇异能量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顺著食道滑下转化为身体的热量,用来对抗伤痛。他浑浊的眼睛望著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风雪,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对身后那个他们坚守了百余天、最终却不得不放弃的“望舒”站的茫然告別;有对此刻置身雪地车、前途未卜的深深不安;或许,还有一丝对身边这个陌生救援者强大行动力的本能戒备,以及劫后余生那无比渺茫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庆幸。

林沐稳稳地掌控著方向盘。他的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而轻微晃动,但手臂和肩膀的线条稳定如山。车速表的指针,在三十公里每小时的位置。这个速度,在能见度趋近於零、地面完全被深不可测的积雪覆盖、没有任何道路標誌可循的极端环境下,与其说是驾驶,不如说是一场依靠直觉、经验和某种超越常人感官的“盲飞”。

他的双眼注视著前方被雪糊住又刮开、循环往復的有限视野,但真正引导方向的,是那已与他意识融为一体的、高度催发的灵觉。它如同无数根无形的、极其敏锐的触鬚,以他为中心向前方和两侧辐射开来,最远可达百米之外。这些“触鬚”並非真的触摸,而是感知——感知雪层下地面的硬度变化(是坚实的冻土,还是鬆软的雪坑?),感知被掩埋物体的轮廓(是一块突起的岩石,一截倒塌的树干,还是一辆废弃汽车的残骸?),感知前方地形的细微起伏和坡度。大量细微的信息流瞬间匯入他的大脑,经过近乎本能的处理,转化为对方向盘角度、油门深浅和剎车时机的精准微调。雪地车的每一次转向避让,每一次减速通过不平路段,都流畅而及时,仿佛在这片白茫茫的死亡之地上,真的存在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安全通道。

长时间的灵觉外放对精神是不小的负荷,但体內金丹缓缓自转,持续滋养著神魂,將那股细微的疲惫感压制在可控范围內。护体罡气在皮肤下无声流转,不仅隔绝了外部严寒,似乎也將车內沉闷压抑的空气对他自身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车厢內的寂静,比外面的风雪声更让人感到沉重。只有引擎的低吼、风雪的撞击、雨刮器的刮擦,以及……那输液管里液滴落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林沐打破了这片沉默,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噪音:“吃些东西,保存体力。”他左手依旧把著方向盘,右手伸向副驾驶座位旁边的储物格,摸索了一下,拿出几根用银色包装纸包裹的能量棒和几小袋真空包装的牛肉脯,递给旁边一直僵硬著身体的老吴。

老吴似乎愣了一下,才迟缓地接过。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些在灾前也许普通、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的食物,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说出感谢的话。某种属於军人的、在绝境中也不愿轻易接受“施捨”的倔强,和他身体诚实的渴望,在他脸上交织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谢谢。”最终,还是沙哑地道了谢。他没有先自己吃,而是费力地转过身,將一袋牛肉脯和一截能量棒递给后座的李楠。

李楠接过的动作也有些僵硬,她先撕开牛肉脯的包装,凑到老吴嘴边:“吴工,你先吃点。”

老吴摇摇头,指了指她和小张:“你……你们先……”

“你腿有伤,更需要能量。”李楠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硬是將一片肉脯塞进老吴手里,然后才小心地撕开另一袋,自己咬了一小口。久违的、带著咸香和些许香料味的肉乾在口中咀嚼,唾液疯狂分泌,简单的味道却带来了近乎感动的慰藉。她一边慢慢嚼著,一边看向小张。昏迷中的人无法进食固体,她只能拧开一瓶林沐给的电解质水,用乾净的纱布一角蘸湿,小心地润湿小张乾裂的嘴唇。

林沐从后视镜里瞥见了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拿了根能量棒,三两下吃完,又喝了口水。他的进食迅速而高效,纯粹是为了补充必要的能量消耗,品味无关紧要。

食物带来的热量在冰冷的躯体內慢慢化开,像投入寒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確实打破了那潭死水的绝对冰冷。李楠感觉指尖似乎恢復了一点知觉,老吴蜡黄的脸色也仿佛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暖色。车厢內的绝对死寂,似乎也因为这点细微的“活气”而鬆动了一丝。

时间在风雪的疯狂乐章中失去了標准的刻度。每一分钟都显得无比漫长,被寒冷、顛簸和未知的前路拉扯变形。三个小时,感觉像是耗尽了半生的力气。

终於,当车载导航屏幕上代表他们位置的光点,与林沐记忆和灵觉共同確认的第一个预设中转点区域大致重合时,前方的风雪幕布之后,隱约出现了一片比周围黑暗更浓重、轮廓更低矮起伏的阴影。

“到了,准备下车。”林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沉著的力度。

雪地车发出低沉的吼声,轮胎碾过厚厚的积雪,缓慢而坚定地驶向那片阴影。最终,车辆在一栋几乎被雪埋到窗户的半塌小楼旁停稳,车灯的光柱切割著狂舞的雪片,照亮了断壁残垣上厚厚的冰甲和扭曲的钢筋。

林沐率先开门下车。

“呼——!”

瞬间,比车內强烈十倍的寒风夹杂著坚硬的雪粒,如同冰砂一般劈头盖脸打来,几乎让人窒息。他体表的护体罡气应激而发,一层无形的、流动的屏障悄然浮现,將所有严寒与衝击滑开、卸力。他的衣角甚至没有过多飘动。

他没有浪费时间,迅速来到小楼侧面记忆中的位置。灵觉扫过,覆盖在入口处的积雪和偽装用的碎砖断瓦结构与离开时一致。他动手清理起来,动作乾脆利落,很快,那个通往地下室的、不起眼的洞口再次暴露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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