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土与叶(1/2)
第七个五米段挖到一半时,林沐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空间能力的消耗今天控制得很好,能量还剩六成多。也不是遇到了什么地质难题——岩层乾净,是均匀的灰白色花岗岩,切割起来像热刀切黄油。
他停下,是因为听见了声音。
不是实际的声音。竖井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偶尔岩粉落下的沙沙声。是他“感觉”到的声音:岩石在刀口下分开时,那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通过空间能力的连接传回意识里。像切一颗硕大无比的洋葱,每一层剥离时都有自己独特的纹理和阻力。
他蹲在新开挖的工作面上,手掌平贴在刚切割出的岩壁上。石头还带著地心的余温,大约三十八九度,接近体温。手掌贴上去,先是觉得暖,然后那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像是石头在缓慢地呼气。
他把额头也贴上去。
黑暗。绝对的黑暗包裹著他,只有头顶六十米高处那个井口透下一点微弱的光,像深井底部仰望的星光。但他闭上眼睛时,能“看见”更多——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空间赋予的感知。岩体的脉络,矿物的分布,温度从岩壁深处一点点透出来的过程。
时间在这里变慢了。或者说,时间在这里恢復了它原本的质地:不是钟錶上跳动的数字,而是石头结晶的速度,是地热向上渗透的耐心,是他自己心跳在封闭空间里的迴响。
林沐保持那个姿势,数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时,他才直起身。
今天的目標是再挖二十到三十米。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在岩石的腹中,用自己的方式与这颗星球对话。
他重新集中意念,继续切割。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不是技术上的慢,是意识上的——他不再想著“要挖到多少米”,而是去感受每一次切割时,岩石如何被空间包裹、分离、收纳。那感觉有点像……抚摩。如果抚摩的对象是一整座山。
第五段挖完时,他看了眼深度计:七十二米。比昨天慢了,四小时只挖了十米。但他不著急。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水壶,就著还算温的水吃了半块压缩饼乾,坐在井底慢慢嚼。
饼乾碎屑掉在腿上,他低头看著。头灯的光圈里,那些浅黄色的碎屑在深灰色的岩石上格外显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的院子里啃馒头,掉的渣引来一群蚂蚁。那时的阳光很亮,晒得头皮发烫。
他把碎屑捡起来,放进嘴里。
然后继续。
中午回到上层时,他没有立刻去洗澡。先去了水培农场。
led灯二十四小时亮著,紫白色的光填满了种植槽。他走过去,蹲在第一槽前——那是他最早种下的小白菜。
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不是超市里那种规整的椭圆形,而是有点参差,边缘带著细微的波浪,绿得很实在,不是那种被化肥催出来的脆绿,是一种厚实的、沉甸甸的绿。叶片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著柔光。
林沐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面的一片叶子。
凉的。但凉意下面,能感觉到叶脉里汁液在流动——不是真的感觉到,是他想像出来的。但那种想像很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看见水分从根须吸上来,沿著茎秆爬进叶片,撑起那些绿色的细胞。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工具架上取下剪刀。
不是整棵剪。他选了最大最外层的三片叶子,剪刀刃贴在叶柄根部,“咔嚓”一声,很清脆。断面渗出透明的汁液,带著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虽然並没有泥土,只有营养液。
他把三片叶子放在手心。重量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叶脉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凉意慢慢渗透皮肤。
他走到第二槽。生菜长得慢一些,但中心已经捲起来了,像个羞涩的绿色玫瑰。他同样只剪了外围两片叶子。
手里捧著五片蔬菜叶子,他站在种植槽之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按计划,他应该去洗菜,然后做午饭。但这一刻,他只想捧著这些叶子。它们是两个月来,第一样从他手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不是从罐头里倒出来的,是活的,从他调配的营养液里,从他设置的光照周期里,一点一点长成这个样子的。
头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手心和叶子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叶缘的锯齿,叶脉的分岔,叶片上极细的破损——所有细节都清晰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营养液淡淡的化学味,有led灯散发的微热,还有叶子断裂处飘散出来的、那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清新。
然后他才走向厨房区。
洗菜用了十分钟。
他先调小水流——水是宝贵的,虽然循环系统一直在工作,但他习惯了节约。叶子一片片放在不锈钢滤网里,指尖轻轻搓过叶面。附著的水珠滚落,叶片逐渐露出原本的质地:小白菜的叶子背面是浅一些的绿,生菜叶则半透明,能模糊看见对面的手指。
洗乾净,甩掉多余的水分,放在砧板上。
刀是从城市带来的中式菜刀,沉甸甸的,刀口保养得很好。他按住一片小白菜叶子,刀身贴著叶柄,向下压切。刀刃破开纤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像切冻肉那种滯涩,也不像切乾菜那种脆响,是一种湿润的、柔韧的抵抗。
他把叶子切成两指宽的条,生菜则用手撕——教程上说手撕的生菜口感更好,虽然他也不確定在末日里口感还重不重要,但还是照做了。
起锅。平底锅烧热,倒一点点橄欖油——存货不多了,要省著用。油热后,先下小白菜。“滋啦”一声,水汽炸开,那股青草味瞬间转化为熟菜的香气。翻炒几下,叶子开始变软,顏色从青绿转向油绿。他撒了点盐——不敢多,盐也是有限的。
小白菜出锅,用同一个锅炒生菜。生菜熟得快,翻炒十几下就软了,他赶紧盛出来。
没有米饭。他煮了一小锅燕麦粥,用脱水蔬菜和一点罐头肉末调味。
午餐摆在工作檯上:一小碟炒小白菜,一小碟炒生菜,一碗燕麦粥。简朴得可怜,但在此时的庇护所里,这几乎是盛宴。
林沐坐下来,没有立刻动筷。他看著那两碟绿色。在灰白色的岩石背景里,那点绿色鲜艷得几乎刺眼。
他夹起一筷子小白菜,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盐放得少,也没有其他调味,只有蔬菜本身的味道:一点点甜,一点点苦,还有那种只有新鲜叶菜才有的、难以形容的“生”气。口感很软,但又带著纤维的韧性,需要多嚼几下。
他慢慢嚼著,感受那些植物纤维在齿间断裂、混合唾液、滑下喉咙的过程。
咽下去后,他停了很久,才夹第二口。
这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吃完后,他把盘子碗洗乾净,擦乾,放回原处。然后坐在那里,看著空了的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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