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节 人死如灯灭(1/1)
犹豫归犹豫,邓尉没有劝阻,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只能硬著头皮载他去法医检验鑑定中心。不过他提前给吴队长发了条简讯,让他拿个主意,片刻后收到回復,只有三个字:“让他来!”邓尉吃了定心丸,一脚油门直奔鑑定中心,果然在停车场遇到了吴队长。
一別半载,吴队长清减了不少,他主动拉开车门,坐到司马身旁,苦口婆心劝了几句,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车軲轆话,就差告诉他这件事方方面面都已经定性了,不要再揪住不放,横生枝节。
站在刑警大队和交通大队的角度,確实想把这次恶性车祸儘快翻篇,但司马不是普通人,如果他是普通人,吴队长就不会跟他多费口舌了,一切公事公办,谁都挑不出错来。但是这一回他领了“军令状”,必须当这个“老娘舅”,安抚好司马,不能让事態失控。
司马非常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耐心听吴队长嘮叨完,才客客气气问:“能不能先去看一下尸体了?”吴队长感到头疼,觉得对方有点油盐不进,不大配合,不过事已至此,多说也没用,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柳法医早就等在那里,神情肃穆,领著眾人来到停尸房。司道炎和夏亭躺在尸体冷藏柜里,柳法医看了看標號,开门拉出一具尸体,掀起白布,侧过身让司马看上半分钟,然后推回去,接著从隔壁拉出另一具。
事故发生时,司道炎被卷到大客车的轮子下,仰天倒地,后脑磕在马路上,当场昏迷,车轮碾过身体,腿骨、盆骨、胸骨、肋骨、脊椎、颅骨粉碎,內臟被挤了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肉饼”,面目全非。
夏亭的尸体不像司道炎那么惨烈,她被丈夫下意识推了一把,避开车轮,被车头撞个正著,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中信號杆,脊椎断裂,又重重摔在防护栏上,胸口遭重击,口吐鲜血,在救护车赶到前死亡。
司马默默看过尸体,面无表情,没有掉一滴眼泪,走出停尸房后,向吴队长提出看一下肇事司机的材料。邓尉手头没有书面材料,不过他记性很好,向司马口述。李南疆,男,44岁,长洲平安客运公司驾驶员,身高171.5公分,左眼裸视力5.2,右眼裸视力5.3,无红绿色盲,持有a1驾驶证,经验丰富,从业二十年来没有发生过重大交通事故,连续多年获得安全行车標兵荣誉。
经现场勘察和调查,交警大队初步认定客车因电子控制系统异常,导致油门持续开启,车速失控,司机李南疆应对及时,处置得当,客车衝出十字路口后减速停靠在路边,造成路人二死四重伤,车上没有人员伤亡,属於一般事故,司机本人无过错,不构成犯罪,相关民事赔偿由保险公司承担。
很完美,车上的学生没事,路人二死四重伤,再多死一个人就是较大事故了。司马觉得有人煞费苦心,设计得天衣无缝,只可惜他不信邪。他提出要见司机一面,问几个问题,了解下具体情况。邓尉有些为难,看了吴队长一眼,吴队长谨慎地问司马:“只是问几个问题?不会动手揍人?”
司马咧嘴笑了起来,说:“怎么会,你们都在场,再说交警认为司机无过错,不构成犯罪,揍他干什么?”
吴队长鬆了口气,邓尉却觉得阵阵心寒,他看得很清楚,司马的嘴在笑,眼睛却冷得像冰,他没有释怀,也不可能释怀!不过有句话没错,他们都在场,难道司马还能当真揍李南疆一顿?如果揍一顿能解决问题,他真想劝李南疆挺身而出,躺平了让他揍!
吴队长给交警大队打了个电话,商討死者家属和肇事司机见面的可能性,对面说李南疆情绪稳定,与死者家属见面並表达诚挚的歉意,有助於缓解矛盾,解决问题,答应在合適的时间加以安排。
邓尉开车送司马回家,朝阳苑55幢601室,临走前问司马要不要安排灵堂弔唁,他可以帮忙。司马摆摆手,谢过他的好意,关上了大门。人死如灯灭,死者长已矣,丧事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司马没有心思敷衍司道炎或夏亭面上的亲戚,那是他们的亲戚,不是他的亲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办,被人指著脊樑骂“断六亲”也无所谓。
家里还残留著父母的气息,他们磕磕碰碰,吵吵闹闹几十年,生命戛然而止,划上了一个不那么圆满的句號,同归於虚无。司马打开柜子,取出父亲珍藏的茶饼,他有个朋友是滇南人,每年都寄些普洱茶来,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到大喝惯了,北直的水不好,只能泡花茶,现在他回到长洲,可以用长洲的水泡普洱喝了。
普洱茶饼都是熟茶,司马先用沸水快速洗两遍,再適当降低水温沏茶,入口醇厚柔和。一边吹空调,一边慢慢喝热茶,喝了几开,他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司马从书架上找了本书,慢慢翻看起来。
“当初管身体叫『肉衣』(fl?sc-homa)、『骨屋』(ban-hus)和『心牢』(hreper-loca)的人,以为灵(gast)是关在肉里的,恰似自己易受伤的身躯披著鎧甲,或小鸟囚在樊笼,或蒸汽闷於铁锅。灵魂在肉体內衝动,挣扎於wylmas,即古代诗人每每提及的『沸滚的怒涛』,直至她激情获释,飞到ellor-sie,即『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长路』——那『大厅里的谋臣,乌云下的勇士/没有人知道』的去处。而吟诵著这些复合词的诗人,他塑造的英雄祖先,行走在苍穹下的『中洲大地』,被『无垠的大海』和世外的长夜包围,以极大的勇气坚持著『生命的匆匆旅程』,直至领受『命运的无情裁断』,『光明与生命一起』毁亡。”
啊,书里说得多好,他的身体是“肉衣”,是“骨屋”,是“心牢”,他行走在苍穹下的“中洲大地”,以极大的勇气坚持著“生命的匆匆旅程”,直至领受“命运的无情裁断”。他不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贝奥武甫”,他是躲在重重帷幕后的“牧羊人”,操作鲜活的生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上演一出出悲喜剧,无比残忍,无比酣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