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赵晓慧(2/2)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被夜色笼罩,霓虹灯闪烁,车灯匯成流动的河。
他想起赵晓慧说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五年前,他负责的一个开发区项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三个人。当时是赵晓慧动用了所有关係,把事故压成了“意外”,把赔偿谈到了“家属满意”,把他从调查名单上摘了出来。
事后赵晓慧对他说:“瑞龙,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赵家不能再有第二次这样的『事故』。”
他当时满口答应,但心里不以为然。这些年,他照样在灰色地带游走,照样用权力和金钱开道,照样认为“赵家”两个字是免死金牌。
直到此刻。
直到陈清泉被带走。
直到祁同伟乾净利落地切割。
直到赵晓慧在电话里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我来处理”。
赵瑞龙又拿起那瓶威士忌,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快感,也带来一种近乎自毁的衝动
也许……
他摇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號码:“小刘,把明天和后天所有的安排都取消。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两天。”
掛断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酒劲慢慢上来,带著一种麻痹般的暖意。赵瑞龙想,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醒来,也许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
陈清泉还在法院当他的副院长,祁同伟还会接他的电话,赵晓慧还会用那种略带责备但终究会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语气说“下不为例”。
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与此同时,京城。
赵晓慧掛断电话后,没有立即从座位上起身。
赵晓慧今年四十八岁,比赵瑞龙大六岁。
和赵瑞龙那种被宠坏的、带著紈絝气的英俊不同,赵晓慧的长相更接近父亲赵立春——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年轻时不显,年岁渐长后,反而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赵晓慧保持握著电话听筒的姿势,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放下听筒,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款诺基亚手机,开机,插上一张不记名的sim卡,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没有声音。
“是我。”赵晓慧说。
“说。”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年龄性別的声音。
“陈清泉被汉东反贪局带走了。立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可能会牵扯出一些旧事。”赵晓慧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匯报工作,“需要做清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然后那个声音说:“清理。但不要用我们的人。”
“明白。”
“还有,”那个声音补充道,“你弟弟,让他安分点。”
“我会处理。”
电话掛断。
赵晓慧拔出sim卡,折断,扔进碎纸机。然后把那部诺基亚手机恢復出厂设置,放进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视前方,眼神空洞。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隱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赵晓慧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汉东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已经是副省长,但家里住的是普通的机关宿舍,八十多平米,她和弟弟挤一间屋。父亲常说:“晓慧,你是姐姐,要照顾好瑞龙。”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也一直这么做。
瑞龙闯祸,她去道歉;瑞龙惹事,她去摆平;瑞龙想要什么,她想方设法帮他弄到。
父亲说,这是姐弟情深。
但她有时候会想,这真的是“情”吗?还是一种习惯,一种责任,一种绑在身上的枷锁?
就像现在。
陈清泉出事,祁同伟切割,瑞龙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她。而她,坐在这里,动用那些她本不想动用的关係,清理那些她本希望永远埋藏的痕跡。
为了什么?
为了赵家?还是为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
赵晓慧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她姓赵的那一刻起,从她是赵立春女儿的那一刻起,从她踏入这个体系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因为倒下的代价,她付不起,赵家付不起。
赵晓慧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號码。
“小周,帮我订明天最早一趟去汉东的机票。”
“好的,需要通知那边接待吗?”
“不用。私人行程。”
掛断电话,赵晓慧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京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她要去汉东了。
窗外,一轮弯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城市上空,也洒在赵晓慧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