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战前思虑(2/2)
林三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反而新来的唐总典看我机灵,让我帮著核帐。所以,有些事,我比旁人知道得早些。”
月光下,林三福的脸色有些发白:“阿七啊,你这次东进,凶险。今日下午,翼王府那边调取了你部所有粮秣、军械的支取记录,连你上个月多领了二十副马蹄铁都要问缘由。是东王亲自下的条子。”
林启心头一凛。
杨秀清在查他。
“还有,”林三福凑近半步,“秦丞相那边……怕是待不长了。我听唐总典酒后漏了句,说『秦日纲勇则勇矣,不堪大用,东王已有计较』。你在秦丞相那边走得近,得留个心眼。”
林启点头:“我明白。三叔,你在典衙也小心,別太冒尖。”
“我晓得。”林三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市井小民特有的狡黠和韧性,
“我就是个记帐的,谁当家我给谁记。不过启伢子,你记住三叔一句话——在哪儿都得留条后路。我在典衙偷偷抄了三份要紧帐目的副本,一份藏我铺盖里,一份埋在老槐树下头,还有一份……”
他指了指北方,“托人送出去,存在长沙我一个旧相识那儿。万一,我是说万一,道州有个闪失,这三份帐本,或许能换条命。”
林启深深看著这个平素看似圆滑的堂叔。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方式求存。
三叔不识字时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识了几个字后,竟也能在这森严的圣库体系里,为自己织一张小小的保命网。
“三叔,保重。”林启握住他粗糙的手,“我娘那边……”
“你放心。”林三福反手握紧,“大嫂那边我照应著。我在女营也有熟人,隔三差五送点盐、送块布,不显眼,但够用。你只管往前打,家里的事,有三叔。”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林启眼眶发热。
穿越而来,本以为这乱世亲情淡薄,却在这位不起眼的堂叔身上,感受到家族血脉里那种朴素的守望。
“这个你拿著。”林三福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是几块冰糖,你小时候最爱偷吃我家柜顶糖罐里的。路上苦,含一块,甜甜嘴。”
林启接过,油纸包温温的,带著三叔的体温。
“我该回去了,久了惹人疑。”林三福拍拍林启胳膊,“启伢子,活著回来。咱们老林家,就你有出息。你爹、你娘、三叔我,都指著你呢。”
他说完,转身钻进夜色,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林启站在槐树下,握著那包冰糖和两盒白药,久久不动。
月光清冷,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他深吸一口气,將东西仔细收进怀中。
三叔的消息、冰糖、白药——这些细微而具体的牵绊,比任何宏大口號都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为何而战。
不只是为那个虚无縹緲的“小天堂”,更是为这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互相温暖的普通人。
为父亲能在土营发挥所长,为母亲能在女营平安度日,为三叔这样的小人物能靠一点机灵活下去。
他转身走回军营,步伐比来时更坚定。
帐中油灯还亮著,摊开的地图上,双牌桥、寧远、蓝山、嘉禾……一个个地名在烛光下沉默著。
他知道,此去凶险,江忠源不是易与之辈,东王的猜忌如影隨形,秦日纲的靠山未必稳固。
但他有五千愿追隨他的弟兄,有逐渐成型的班底,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还有身后这些具体的、需要他守护的人和事。
这就够了。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怀里的冰糖隔著衣服硌著胸口,微疼,却让人安心。
他的“林家军”已初具雏形:罗大牛、李世贤、林启荣、刘绍、张文……还有正在观察的李秀成,以及名单上的陈玉成、黄呈忠。
但真正的考验在前方。
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已因自己的到来而改变。
萧朝贵还会战死长沙吗?
天京內訌能否避免?
石达开还会出走吗?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带著这支军队,在这条血火之路上,儘可能走得更远,救下更多人,改变更多事。
梆声遥遥传来,子时了。
……
六月廿三,道州左一军大营进入最后备战。
林启亲自检查了每旅的装备、粮秣,特別是新补湖南籍士兵的状態。他让教导队组织最后一次战前宣讲,內容接地气:“楚勇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刀砍上去一样会死!”
“跟著老兄弟,听鼓进,听金退,活下来的机会就大!”
与此同时,他派出的最后一批侦察斥候带回关键情报。
江忠源率楚勇一千五百人,已於三日前离开桂阳,动向不明,但极可能已东进至寧远一带。
“双牌桥……”林启在地图前沉吟,“阿火,再加派人手,重点侦察双牌桥周边三十里。我要知道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山林,每一条可以迂迴的小径。”
“是!”
当夜,林启写下最后一道军令,封入蜡丸,交给专门的信使:“明日我军开拔后,伺机送往西路罗大纲军处。告诉他,若我军东进顺利,请他注意北面永州方向清妖动向,必要时可佯攻牵制。”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
林启走出大帐,望著满营灯火。明日此时,大军已在东进途中,而第一场硬仗,很可能就在双牌桥爆发。
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亢奋。
就像前世带队执行重要任务前的状態——预案已定,人员就位,剩下的,就是临场发挥。
“军帅,还不歇息?”巡夜的张文走来。
“就歇。”林启抬头看天,“张文,你说,我们真能打出个新天下吗?”
张文沉默片刻,认真道:“学生不知道天下会不会新,但知道,跟著军帅走的这条路,比留在老家给地主当牛马,更像条人走的路。”
林启笑了,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开始,很长一段时间,怕是想睡个安稳觉都难了。”
他回到帐中,和衣躺下。
枕边是父亲给的护心镜,怀里是母亲纳的鞋底。
乱世之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就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而更多的理由,在那五千个信任他的士兵眼中,在那张绘满山川城池的地图上,在那个他知道结局却想要改写的未来里。
林启闭上眼,沉入短暂的睡眠。
几个时辰后,太阳升起时,他將站在五千人面前,发出东进的號令。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咸丰皇帝或许正在批阅关於道州贼踪的奏报;
湘阴柳庄,左宗棠合上舆图,长嘆一声;
湘乡白杨坪,曾国藩写下“选將练兵”四字,又重重圈起。
所有人的命运,都將在1852年闷热的七月,迎来新的转折。
星光渐淡,东方天际已透出微光。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