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全州血火与將星之殤(1/2)
广西全州城外,柳山阵地。
寅时末的柳山,薄雾如乳,浸润著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林启已巡视完丙旅连夜抢修加固的阵地。
那两门自西门守军处缴获的劈山炮,如同伏踞的猛兽,被牢牢固定在面朝全州內城的制高点上。
炮手是罗大纲特意拨来的几个老兄弟,曾在潯江上使过这类傢伙,此刻正用浸了少许油脂的破布,一遍遍擦拭著冰凉的炮身,神情专注如同雕琢圣器。
林启的目光扫过麾下士兵。
晨光熹微中,许多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就著凉水,默默吞咽著掺了野菜的糙米糰。
疲惫与紧张之外,更多的是破城在即的亢奋。
他们头上包裹的各色头巾下,鬢角与额前新蓄的短髮已颇为醒目。
自金田“团营”起便铁令执行的“蓄髮”之规,近两年的时光,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的头髮长至数寸。
每当手指抚过自己额前日益粗硬浓密的髮根,林启都能感受到一种与旧世界彻底割裂的、粗糙而真实的力量。
这力量不仅在於外观,更在於內心认同——他们不再是清廷治下的顺民,而是“奉天诛妖”的“天兵”。
“旅帅,罗军帅“”传令,”
陈阿林快步走来,手里拿著一份简略的指令草图,
“卯正三刻,柳山火炮先行轰击西城內街区,尤其疑似州衙、粮库方位,持续一刻,以乱敌心、慑敌胆。待我主力於残破西门处发起最后清剿总攻时,炮火延伸,封锁內城通往北门、东门的主要街巷,阻敌溃散或增援。”
“晓得了。”
林启頷首,对炮队下令,“首重声势,次求精准。装药寧稳勿冒,先打乱城內秩序。”
他深知这种前膛火炮在缺乏专业观测下的局限,震慑与扰乱远比重创某点更有战略价值。
他转向一旁摩拳擦掌的罗大牛:“尖刀队如何?”
罗大牛拍著胸前用拆洗过的清军棉甲衬里改制的护心垫,咧嘴露出白牙:“二百弟兄,刀口雪亮,肚里有食,就等號令一下,杀进去扫清妖孽!”
林启点头,目光投向山下。
晨曦逐渐驱散雾气,全州內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经过昨日惨烈搏杀,西门已被太平军实质控制。
但城內,尤其是州衙核心区域,曹燮培收拢残兵与团练的抵抗仍在继续。
罗大纲的將旗已前移至西城门楼,更远处,代表中军及各王的大旗在晨风中隱约招展。
林启知道,真正的硬仗——逐屋逐巷的清剿战,即將开始。
卯正三刻,柳山炮响,拉开了最后清剿的序幕。
炮弹呼啸著落入全州內城,在疑似官署、仓库的区域炸开,进一步加剧了守军的混乱。
西门处,罗大纲主力发出震天吶喊,向负隅顽抗的州衙核心区域发起总攻。
巷战在纵横交错的街衢间爆发,比城墙攻防更加残酷血腥。
每一处宅院、每一条巷口都可能爆发殊死搏杀。
林启的队伍新编未久,但骨干尚在,受命从西街向城中心压迫清剿。
罗大牛依旧率尖刀队在前,林启则坐镇中段指挥,时刻关注战场態势。
他深知这种战斗的消耗,严令各部以小队为单位,相互掩护,逐层推进。
遇坚固据点则以火罐烟攻扰之,或呼唤后方火炮(如有角度)支援,避免无谓强攻。
战斗从清晨持续至午后。
太平军凭藉兵力与士气优势,逐步压缩守军空间。
然而,曹燮培及其核心幕僚、部分死硬团练据守州衙及周边几处高墙大院,抵抗异常顽强。
更令林启隱隱不安的是,从中军方向偶尔传来的消息称,南王冯云山坚持亲临相对靠前的位置督战。
这位素以沉稳宽厚、顾全大局著称的南王,其责任心在此时却成了令人担忧的冒险。
就在州衙防线摇摇欲坠、似乎胜利在望时,一场谁也未预料到的悲剧,以一种极其偶然却致命的方式发生了。
一门被守军遗弃在州衙附近钟鼓楼上的老旧火炮,炮口恰巧对著太平军攻城部队的一个侧翼方向。
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某个绝望清兵的最后一搏,这门炮竟被点燃了!
炮声轰鸣,一枚实心铁弹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跡,没有飞向最近的太平军攻击队伍,却鬼使神差般地砸向了更后方、旗帜较多、人员往来相对频繁的区域。
那里,正是南王冯云山!
“轰隆!”
巨响过后,那片区域瞬间人仰马翻,烟尘瀰漫,代表南王的旗帜剧烈晃动后,竟缓缓倾斜!
“南王殿下!”附近目睹此景的太平军將士发出惊怒的狂吼。
林启在远处也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臟猛地一缩。
歷史记载中关於冯云山死因瞬间涌上心头。难道竟是指此刻?是否意味著此次重伤乃致命之始?
“阿火!”林启厉声喝道,“带你的人,立刻想办法靠近那片区域!探明情况,速回稟报!注意安全,勿要捲入混乱!”
阿火领命,如灵猿般窜入街巷阴影。
战场因这突发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隨即,太平军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对州衙残敌的攻击变得疯狂而暴烈。
曹燮培等人很快在绝望中被剿灭。
至申时末,全州城內抵抗基本平息。
但胜利的喜悦,完全被南王重伤的阴云所笼罩。
阿火带回的消息证实了最坏的担忧。
冯云山確实被那枚该死的炮弹近距离爆炸的衝击及飞溅的破片所伤。
胸腹多处受创,流血不止,虽经亲兵拼死抢出、隨军郎中紧急施救,但伤势极重,已陷入昏迷,生死悬於一线。
东王杨秀清闻讯震怒,旋即“天父下凡”,严词斥责护持不周,並集中所有医药全力救治。
全军上下,一片悲愤与惶恐。
林启的前军师在完成清剿任务后,奉命驻守西城,协助维持秩序,並秘密搜罗城中可能的名医或珍贵药材。
他心中沉鬱,歷史似乎以一种修正后的方式,仍然残酷地碾压而来。
冯云山在全州重伤,即便未当场身亡,以此时代的医疗条件,在接下来顛沛流离的行军(尤其是即將到来的蓑衣渡险境)中,生还希望何其渺茫。
他试图做些什么,將自己储备的最好金疮药和乾净布匹献上,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全州城破后,全城都处在肃清残敌、扑灭余火、整顿秩序的混乱与肃杀中。
林启的丙旅因破城先锋之功,获得了在城內相对完好区域(西城一片原商贾聚居的街巷)驻扎休整的资格。
罗大纲兑现承诺,在给翼王石达开和东王杨秀清的报捷文书中,著重提及了“翼殿前军丙旅旅帅林启,先登柳山,扼制全城,復率锐卒首入西门,扩阵有功”。
並额外拨给了丙旅一批缴获的粮食、布匹和少量金银(需上交圣库大部,但可留用部分作为激励)。
林启的名字,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中上层將领的议事话题中。
然而,军营中却瀰漫著一种胜利也难完全驱散的沉重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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