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磐石与萌芽(2/2)
巡查至伤病区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这里伤员不多,但气氛格外沉闷。
一位负责换药的老妇人,手法看似嫻熟,眼神却有些游离。
林启注意到,她给不同伤员换药时,从同一个陶罐里取用的草药糊,顏色和质地似乎略有差异。
他佯装无意靠近,闻到那陶罐散发出的是几种非常普通的止血草药的混合气味,並无异常。
但当他目光扫过墙角一堆待处理的、染血的旧绷带时,脚步微微一顿。
血腥气中,似乎夹杂著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甜腥气息。
这气味一闪而逝,若非他五感因身体蜕变而愈发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他不动声色,继续完成巡查。整整一个上午,他像一块沉默的磐石,吸收著一切可疑的声响、气息与画面。
归途中,张旅帅与秦教官並未多问。
直到回到圣兵营的偏僻处,秦教官才开口:“看出什么了?”
林启整理思绪,缓缓道出所见:
人员眼神躲避、物料堆放可疑、回答问题过於標准、被褥藏物、以及伤病区那转瞬即逝的异常气息。
“尤其是那股甜腥气,”林启补充道,“不像是寻常草药或伤口腐败的味道。倒像是……某种动物性药材,或是加工过的特殊东西,被刻意掩盖了。”
秦教官与张旅帅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张旅帅沉声道:“与你判断相去不远。那甜腥气,若非你提及,我们几乎忽略。看来,有人不仅在私藏財物、传递消息,恐怕还在暗中捣鼓些別的东西……或许与医治外伤有关,但鬼鬼祟祟,绝非光明。”
“林启,”秦教官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眼毒,鼻子也灵。这番观察,比许多老巡查还细。但这潭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女营关係错综复杂,牵涉眾多。此事你知我知,暂勿外传。你如今已被某些人留意,日后言行,更需谨慎十倍。”
林启凛然应诺。
他明白,自己无意中已触及太平军光荣旗帜之下,某些隱秘的裂隙。
这裂隙之下,是人性私慾、权力暗影,还是別的什么?他不知晓,但一股寒意悄然滋生。
就在女营巡查后不久,一场更大的风波席捲了金田。
圣库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开始告急。
突然膨胀的军队人口,清军逐渐收紧的封锁,使得原本就脆弱的补给线岌岌可危。
营中开始缩减口粮,稀粥能照见人影的情景再度出现。
不满与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虽然杨秀清、萧朝贵已下令“概行食粥,以示节省”,但飢饿足以侵蚀最坚定的信念。
林启亲耳听到,深夜的营棚角落,传来低低的抱怨与对“大头妖”(指当时已降清的原天地会头目张釗)部眾“吃香喝辣”的羡慕之语。
这一日晚饭后,秦教官召集手下,没有训练,只是阴沉地告知:
“近日营中流言四起,有意志不坚者动摇。你等身为圣兵,当为表率。明日,全军集合,『讲道理』!”
次日,更大的犀牛岭校场。
数万人再度聚集,但气氛与誓师时截然不同,瀰漫著焦虑与不安。
洪秀全並未出现,高台上,站立的是东王杨秀清。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屹立如山,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寂静。
没有长篇大论。
杨秀清的声音通过亲兵传递,清晰冷硬,如同刀锋刮过岩石:
“尔等眾小弟小妹!莫非忘了天父天兄看顾?忘了金田举起义旗,为的甚?”
“眼前些许粮草短缺,清妖封锁,便心生疑虑,口出怨言,甚至羡慕那投妖叛教、苟且偷生之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震慑人心的力量,“此等心肠,与清妖何异?对得天父否?”
“天父早已明示!”
他猛然向前一步,伸手指天,姿態瞬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吾等事业,必有磨难!然天父在上,必不弃真心兄弟姐妹!凡忍耐坚守,同心合力者,必有后福!凡三心二意,动摇退缩者,”
他话音一顿,森寒刺骨,“必遭天谴,人神共诛!”
“今日起,再有散播流言、蛊惑军心、私藏粮秣、暗中通妖者——”
杨秀清的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山谷间。
“一经查实,无论男女老幼,职位高低,皆依天条、军法,立斩不赦!其所在『两』、『卒』,头目连坐!”
凛冽的杀意隨著他的话语瀰漫全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数人低下头,冷汗涔涔。林启站在队列中,感受著这股强大而近乎恐怖的精神威慑力。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恐嚇。
杨秀清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重塑纪律,凝聚即將涣散的军心。
这是乱世中,一个崛起集团领袖必备的、冷酷而有效的钢铁手腕。
“讲道理”之后,紧接著是新一轮的编制整顿与物资清点,雷厉风行。
数名被查出確有问题的头目被当眾处置,血淋淋的人头高悬辕门。
与此同时,圣库组织“百工衙”的匠人们,开始利用一切可能材料,加紧打造、修復武器,甚至尝试土法炼製火药。
营中的训练也转向更为实用的山林小队作战、夜间袭扰、疾行军等科目。
高压与实干之下,营中的浮囂气氛被强行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林启在这种氛围中,继续著他日復一日的锤炼。
他的身体在飢饿与劳累的反覆磨礪下,似乎进一步激发了潜能,肌肉线条愈发精悍,恢復力依然惊人。
他的心智,则在秦教官的悉心点拨、对复杂局势的观察思考,以及对自身奇异之处的默默探究中,飞速成熟。
他像一颗被投入洪炉的矿石,在战火、纪律、信仰、权谋、人性明暗交织的烈焰中,忍受著灼烧与锻打。
他不知道最终自己会被锻造成什么形状,但他清晰地感觉到,某些柔软的部分正在死去,某些坚硬的东西,正在从灵魂与肉体的最深处,顽强地滋生出来。
金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清军的號角声隱约可闻。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林启这块初具雏形的“磐石”,即將迎来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血火洗礼。
他站在营垒高处,眺望群山之外,俊朗而坚毅的面容上,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著乱世的烽烟与未卜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