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湘西诡水(2/2)
最后两具,让徐杰瞳孔骤缩。
它们的“內部”一片混沌。
“炁体源流”的解析第一次遭遇阻滯。那不是单纯的尸气,也不是阴气,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能量混合物。尸气是基底,阴气是载体,但最深处——
有东西在动。
像被封印的虫卵,又像共生的异类,蛰伏在尸身最核心的位置,隨著赶尸的节奏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汲取著周围的阴气。
这不是赶尸。
这是在“运输”某种东西。
队伍行至窗下。
为首的老头——赵老头——忽然停下脚步。
铜锣不敲了,铃鐺不摇了。
五具尸体同时僵在原地,像五尊雕塑。
赵老头缓缓抬头。
斗笠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对徐杰所在的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直直“看”向窗缝后的徐杰。
“道友,”赵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看够了?”
夜风骤停。
江水声消失了,虫鸣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这句问话在空气中迴荡。
“这『喜神』里,”赵老头慢慢举起铁铃,“可有你看得懂的学问?”
后院,月光被老槐树的枝叶切得支离破碎。
徐杰与赵老头隔著一张石桌对坐。桌上油灯如豆,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扭曲如鬼魅。
“茅山弟子,徐杰。”徐杰拱手。
“湘西赵家,赶尸第四代,赵坤。”赵老头回礼,但眼神依旧警惕,“道友好眼力。能在三十步外看穿『喜神』底细的,这些年不超过三个。”
“最后那两具,不是普通行尸。”
“当然不是。”赵坤扯了扯嘴角,却不像笑,“如果是,老朽何必走夜路?大白天就送它们归乡了。”
他端起桌上粗陶碗喝了口水,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口都在权衡该说多少。
“祖传的符步、咒言、镇尸铃,这两年越来越不管用了。”赵坤放下碗,“天地间的气,杂了,浊了。从前只需以符籙引路,阴气自会托著尸身走。现在不行,得借尸身自带的『阴气』为引,还得时时刻刻用精血温养铃鐺,否则走到一半,『喜神』就可能『活』过来。”
“活过来?”
“不是真的活。”赵坤盯著油灯火苗,“是尸身里残留的东西,被外头的浊气一激,开始……生长。像蘑菇长在朽木上,它不关心木头原本是什么,只顾自己长。”
徐杰想起悬棺,想起儺戏面具,想起西方天际那团淤血般的云。
“道友在找什么?”赵坤忽然问。
“四目道长。”
赵坤的手微微一颤。
油灯火苗跟著一晃,墙上的影子剧烈抖动。
“他在西北百里外的『七里坪义庄』。”赵坤声音压得更低,“接了个大活……或者说,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什么活?”
“义庄里,停了十三口棺材。”赵坤一字一句,“每一口,都是从瓶山脚下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棺材是湿的,不是雨水,是从里头渗出来的尸水。当地人不敢留,连夜送到义庄。四目前辈去看了一眼,就再没出来过。”
徐杰心头一凛:“多久了?”
“七天。”赵坤伸出枯瘦的手指,“头三天,还能听见义庄里传出念经声、摇铃声。第四天,只剩敲木鱼的声音。第五天,木鱼声也停了。昨天有胆大的去送饭,看见义庄门窗缝里……往外淌黑水。”
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哗啦作响。
那声音里,似乎夹杂著別的东西。
很轻,很细,像指甲在刮木板。
赵坤猛地站起身,铁铃已握在手中。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来了。”他嘶声道。
“什么?”
“路上的东西。”赵坤迅速收拾行囊,“道友,老朽必须走了。再耽搁,这五具『喜神』就压不住了。”
徐杰跟著起身:“七里坪怎么走?”
“沿官道往西北,过三岔口左转,看见一片乱葬岗就到了。”赵坤顿了顿,回头深深看了徐杰一眼,“路上若看见影子比人多,或铃鐺自己响——”
他喉结滚动。
“千万別深究,千万別回头,跑。”
说完,他摇动铁铃。
鐺——鐺——鐺——
三声闷响,停在院外的五具尸体同时转身,膝盖僵硬地抬起。
赵坤匆匆离去,铜锣声重新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在催促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
徐杰站在原地,看著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那两具“异常尸”经过院门时,斗笠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虽然隔著黄符,但徐杰清晰地感觉到——
它们在“看”他。
不是尸体的空洞注视,而是某种有意识的、评估般的凝视。
然后,它们转回头,跟著队伍没入黑暗。
铜锣声远了,铃鐺声远了。
但另一种声音开始浮现。
很轻,很细,从地下传来。
像是很多只手,在同时抓挠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