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尺麻布,尚可缝(2/2)
可以说,杨艷孤苦飘零半生才遇到了一个坚实的依靠,所以就如同司马炎爱自己那样,深爱著司马炎,为其生下了三子三女。
司马炎看著杨艷,嘆了口气:“你怎么过来了。”
杨艷依偎在司马炎宽阔的胸膛前缓了缓,才糯糯开口:“我看良人回来后,鬱郁不结,便想上前……”
司马炎脸色稍变,妻子虽然性格温柔,但內里坚毅,这也正是他不將对方只当作花瓶的缘故。
涉及夺嫡大事,他思虑再三后还是不愿將她牵扯进来。
便不欲多做言语。
但杨艷寄人篱下多年,察言观色能力可是一点不差,许多事情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
於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温润如玉的素手,將其轻轻贴在司马炎脸颊上,眼中噙满了泪水。
“妾身虽是一介妇人,不通军国大事,却也读过些史书,听说过魏武帝时期孔融之祸。”
“昔年孔融获罪被抓,他的女儿年仅七岁,听闻消息后,並不慌张逃跑,旁人惊问其故,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后来,魏武帝果然下令,诛杀了孔融全族。”[5]
“如今,”杨艷的泪水终於滑落,滚烫地滴在司马炎的手背上,“我们便是那巢中之卵啊!良人若胜,我与孩儿们自是安享尊荣;可若……若让那素有贤名、更得父亲偏爱之人心愿得偿,他日他登临高位,岂能容得下曾与他爭夺大位的兄长?岂能容得下兄长的妻儿子女?到那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司马炎吶吶不语。
他总觉得妻子话语过了。
司马攸小他十岁,是他看著长大的,其人虽然谋划多了些,人狠了些,但绝对不会做出手足相残之事!
杨艷与司马炎在一起接近十年了,眼看著司马炎不多做言语,哪里还不知其心意?
遂心里嘆气一声。
司马炎哪里都好。
为人真诚友善,相较於那个更为冷漠的司马攸更受朝中大臣亲近,但仁善过头,就变成了优柔寡断,迟迟下不去手。
但好在,她早就在打好了腹稿,蹙起眉头,附在司马炎耳际。
“我听闻汉朝最为贤能仁善的文皇帝年少时与淮南厉王刘长交好,待到汉文帝登基后,刚开始二人关係还算亲近,刘长常与汉文帝同车出猎。”
“后来刘长借朝覲之名,椎击审食其,又在自己的封地立下私制,不与朝同,文帝念及和刘长的兄弟情深,而没有怪罪於他。”
“后来刘长谋反,文帝不忍杀之,也只是命其携妻子往蜀郡而去。”
“但刘长在前往蜀郡的路上绝食而死,文帝於是哭的很伤心,杀了出了此计策的丞相、御史来向天下人谢罪。”
司马炎眉头紧皱,几乎要杵成一个枣来。
杨艷见此立马乘热打铁,“后来,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厉王的遭遇说:『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穀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汉文帝听到后,就嘆息说:『尧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人称讚他们贤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不因私情而损害王朝的利益。天下人难道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封地吗?』於是徙封城阳王刘喜去统领淮南王的故国,而諡封已故淮南王为厉王,並按诸侯仪制为他建造了陵园。”[6]
“仁善如汉文帝尚且如此,可见皇帝在兄弟之情於掌握天下神器的权柄间,更应该选择权力啊!”
“您有著能与文皇帝相比的善良,但在做出决定时多有犹豫,这难道是一个成功的帝王该有的样子么?”
“呜呼!我听闻先汉时期,武皇帝刘彻太子刘据多有仁善,因此而闻名於朝野,但却不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如今您也是如此,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啊!”
是啊!
仁善如汉文帝尚且如此,那个更为冷酷的弟弟上位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更尤未可知了。
远的不说,往前个几十年,不还有曹丕和曹植的例子么?
汉武帝都能为了权力而杀掉太子,何况是亲兄弟呢?
司马炎脑中乱作一团,似有两军对垒廝杀,久久无言。
而杨艷也只是静静看著他,不作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