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车夫（1/2）

傍晚时分。

暴雨如注。

津门租界附近，一条泥泞不堪的街道上，一辆黄包车摇摇晃晃地在瓢泼大雨中飞奔，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

陈青微微弓著腰，双手攥著车把，在泥泞的道路上踉蹌前行。

雨水顺著他破旧的短褂往下淌，混合著汗水，在脊背上衝出一道灰白色的水痕。

陈青喘著粗气。

此刻，他的肺部就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著，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误了老子的局，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车蓬里，一个肥腻中年人叫囂著催促声。

陈青没有吭声，只是默默的调整自己呼吸的节奏，儘可能让每一口气都送进肺部的深处，这样可以减少无谓的体力消耗。

这是他前世跑马拉松时学会的技巧。

半个月前一场高烧，那个原本只知道埋头苦干，逆来顺受，“骆驼祥子”一般的车夫陈青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砰！”

车子不小心压过一个水坑，微微顛簸了一下。

“眼睛瞎吗？”

“废物！贱民！连狗都不如！”

车篷里的胖子又开始骂上了。

陈青面无表情，眼神里依旧透著那副木訥，但他脚下却是不慢，一边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一边儘可能的避开那些最深的坑洼。

雨越下越大。

街道两旁的路灯在大雨中乱晃，昏黄的灯光只能勉强照出几步远。

这里靠近租界，一路上，陈青偶尔能看见缩在屋檐下避雨的乞丐，以及披著油布雨衣巡逻的红头阿三巡捕。

这些红头巡捕腰间都別著警棍和左轮，看向陈青时，不由流露出一丝鄙视和冷漠的目光。

对此，陈青早已习惯，只是默默拉著车。

又过了两条街，前方的景象陡然一变。

到处都是霓虹闪烁。

五顏六色的光晕穿透雨幕，將整条街道映得亮如白昼。

“百乐门”三个烫金大字，高高悬在门楼之上，红色的霓虹灯管一闪一闪的，光影动人。

门口停著好几辆鋥光瓦亮的黑色汽车，穿制服的帅气门童撑著大伞，殷勤地伺候著每一个进出的客人。

这些客人里有西装革履的洋商，也有旗袍开叉到大腿根的舞女，还有满身珠光宝气的阔太太们。

陈青抹了一把遮住眼帘的雨水，缓缓將车停在门廊的边缘。

“呼——哧——”

他鬆开车把，深深呼了一口气，在大雨中拉车格外消耗力气，他双手几乎抖得握不住东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爷，到了。”陈青恭敬道了一声。

中年胖子这才骂骂咧咧的掀开车蓬，满是肥肉的身子从车上挤下来。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西装马甲，但这行头穿在他身上，就像套在了洗澡桶上，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胸前还掛著根金表链，在霓虹灯下晃得人眼晕。

“啪嗒。”

两枚铜板丟在泥水里。

“赏你的，滚吧。”

中年胖子看都没看陈青一眼，转身就要往百乐门里走。

陈青弯腰捡起铜板，泥水顺著手指往下滴。

他捏著那两枚湿漉漉的铜钱，沉默了两秒，终於还是开口：“爷，说好的是五枚，您看，这雨下得太大了……”

声音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卑微。

“嘭！”

中年胖子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车轮上，黄包车在雨里晃了晃，险些倾翻，他眼里充满了鄙夷，“嫌少?老子把钱餵狗，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再废话，小心我让巡捕房把你抓进去吃牢饭！”

门口的红头阿三听见吵闹声，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手警惕的按在警棍上。

陈青立刻噤声，眼神重新变得呆滯木訥，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连忙哈腰赔笑：“爷说得是，小的该死，谢爷赏。”

中年胖子这才满意的哼了声，在赶来门童撑起的大伞下，搂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浓妆舞女，大摇大摆进了百乐门。

爵士乐和女人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混杂著浓重的菸草和香水味道。

陈青默默的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低著头，佝僂著背，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被欺负惯了，逆来顺受的底层车夫。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已经闪过十几种弄死中年胖子的方法了。

趁雨夜无人，一根麻绳勒死丟河里。

买点老鼠药下在他喝的茶水里。

或者乾脆找个机会，把车往河堤边一推……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不值得。

为了几枚铜板冒这么大风险，简直蠢得冒泡。

况且，中年胖子这种人，在这个糟糕的世道里太多了，死了一个，还会有更多胖子出现，杀之不尽。

陈青缓缓直起腰，眸子里陡然浮出一丝清冷，他最后看了一眼灯红酒绿的百乐门，將两枚铜板仔细揣进怀里，拉起车，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

猪笼寨。

这里是津门城西最破败的贫民窟之一，里面挤满了从外地逃荒来的流民，失业的码头力工，还有靠卖笑卖身过活的窑姐儿们。

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到处瀰漫著尿骚味、霉味、餿味，还有一股子从某些屋子里飘出的甜腻大烟味。

陈青將黄包车送回车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回家的巷道里。

雨小了些，但头顶的天色依旧黑沉沉的。

“听说了没?王大婶家的二狗子昨儿夜里去河边捞鱼，到现在还没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