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借东风(4k)(2/2)
儘管看不清脸。
但那个抬头的角度,脖颈与肩背那一瞬间流露出的、长期处於某种严格仪轨下形成的姿態,顿时便让张忻心头又是一震。
错不了。
这绝非市井之徒能偽装出的“规矩”。
难不成真如孙肇兴所想一般,这太子还太年轻,面对封锁真的来找他们了?
“尊驾是……?”张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向前略略挪了半步,將自己也置於门檐投下的阴影中。
那黑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仿佛在確认巷子两头並无旁人。
片刻,一个刻意压低了、显得有些尖细平板的声音才从阴影里传来,吐字却异常清晰:“张部堂安。”
不称“大人”,不称“老爷”,而是旧日部堂官衔。
这称呼本身,已是一种表態。
张忻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不动声色:“不敢当。”
“尊驾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此处虽僻静,终非谈话之所,不如……”
“不必。”那声音打断了他,简短乾脆,“咱家传句话,传完便走。”
他顿了顿,帽檐阴影似乎朝著张忻的方向转动了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冷雨,敲在张忻耳膜上:“上头有諭:城中近日,过於安静了。”
“潜龙欲动,需借『东风』。”
“部堂久在津门,当知如何『兴风作浪』。”
“三日之內,动静须起。”
“不拘大小,但求『恰好』。”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
潜龙?
东风?
兴风作浪?
张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主动在天津城內挑起事端,製造混乱!而且限定时日!
这是要他火中取栗,不,是要他亲手点燃自己脚下的柴堆!
“这……”张忻喉头髮紧,声音乾涩,“兹事体大,牵一髮而动全身。”
“况且如今城中清虏戒备森严,巡哨昼夜不绝,稍有异动,恐怕……”
那隱在黑暗中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截住了他的话头,声音里透著一股宫中贵人近侍特有的冷硬:“部堂是聪明人,自有您的法子。”
“是借清虏『严查』之名行驱赶弹压之事,激得民怨沸腾;还是让些紧要的『流言』不脛而走,搅得人心惶惶……其中的分寸火候,想必无需咱家这个传话人多嘴。”
他略略停顿,仿佛给张忻留出思忖这烫手山芋的余地。
隨即,那原本平板的声调里,不由得更加严肃:“此事若成,部堂便是擎天保驾的从龙之臣。”
“往日前程,何止於此?”
“部堂既尚以大明的臣子自居,自当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那沉默本身比刀刃更利,属於宫廷深处的那种隱晦而绝对的权威,在此刻展露无遗。
无数念头在张忻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
若非早与孙肇兴定下计议,得到了“无论对方提何要求,皆可虚与委蛇、首要探明行踪”的授意,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接下这等等同於自寻死路的差事的。
但现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计划”之中。
他心底暗自吸了口气,面上却適时地流露出几分凝重与忧虑,仿佛真在为太子的安危与大局焦心。
隨即,他动作自然地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早就备下的沉甸甸的小布囊,向前略递了递,语带关切:“尊驾辛苦。”
“些许心意,万勿推辞……只不知,太子殿下如今仙驾何在?”
“一切可还安泰?”
这是一次嫻熟的试探,深諳明末官场与宫闈的积习——以財帛探路,以关切问实。
巷影中的高鹤年岂会不知他这点心思?
只见他几乎毫无迟滯地微微摆手,侍立一旁的二虎便默然上前,接过了那袋钱財。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隨后,高鹤年的声音这才从阴影里再度传来,多了几分似是而非的“体谅”,笑意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张部堂客气了。”
“殿下的行踪,干係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咱家也只能透个风给您——”
他语速稍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眼下这光景,天津城若不起些『风雨』,殿下是断不敢轻易现身的。”
“这城里的水,不搅浑了,潜龙……难入啊。”
他说的十分自然。
而张忻在这一刻也是不由得嘆了口气,就像是真的在为太子而担忧一般,並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朝著高鹤年拱了拱手。
“臣……领命。”
夜色无声,吞噬了所有回音。
高鹤年那声几不可闻的“静候佳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著一点微澜,他与同行几人的身影却已彻底融入了浓稠的黑暗,如同水滴入墨,再无痕跡可循。
张忻並未遣人追踪。
上次眼线被拔的教训犹在眼前,他与孙肇兴早有默契,绝不能再轻举妄动,若是再惊到了这“太子”,恐怕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默默退回了府內,儘管心中对“太子”此举的真实意图仍存疑虑,但这已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沉吟片刻,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去,速请孙大人过府一敘,就说……鱼儿,咬饵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
孙肇兴步履生风地踏入张忻书房,脸上混杂著焦灼与迫不及待:“如何?可是那边……有信了?”
张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旋即便將方才巷中暗会的情形,连同那位“宫里人”代传的“上头”指令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孙肇兴听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待到张忻说完,他几乎是按捺不住地从椅中站起,抚掌低笑:“好!好!”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大清封锁如此严密,那小狐狸岂敢轻易现身入城?”
“他想要乱,想要『东风』?正合我意!”
他转过头看向了张忻:“本官就做一场天衣无缝的『乱局』给他看!”
“届时满城目光齐聚,还怕揪不出他的狐狸尾巴?”
见孙肇兴已完全沉浸在即將“立功”的亢奋中,张忻眉头微蹙,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提醒道:“孙大人,此事……或许仍需谨慎。”
“誒——”孙肇兴一摆手,乾脆地打断了张忻的话,脸上满是不以为意,“张部堂多虑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区区小乱,本官还操控得来。”
“这正是一举擒获前明余孽、向朝廷彰显你我才干的大好时机!”
他拍了拍张忻的肩,语气热切,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放心,一切由本官安排调度。”
“你只需……静观其变,届时,少不了你一份大功!”
张忻看著孙肇兴志在必得的神情,將喉头剩余的话语咽了回去,只微微頷首,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无可无不可的恭谨浅笑。
“那……便全赖孙大人运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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