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尽(2/2)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里面仅剩的三粒“养气丹”——最基础的一品丹药,药效微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滋补品了。
他吞下一粒,闭目运功。
丹药在腹中化开,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匯入经脉。他引导著这股灵力在体內循环,感受著它们一点一点渗入乾涸的丹田。
太慢了。
慢得让人绝望。
按照这个速度,就算他把三块下品灵石全换成养气丹,也最多让他多活三五年,而且最后几年大概率会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那样的活著,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於佳涛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顶的蛛网。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亮,於佳涛就背起药篓和药锄,离开了杂役处。
落霞山脉南麓离玄道宗山门大约二十里,以他现在的脚程,要走一个多时辰。他特意选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当拐杖,又带了些乾粮和清水——这一去,至少要一整天。
走出山门时,守门的外门弟子瞥了他一眼,连问都懒得问。
一个老杂役,死在外面也没人在意。
清晨的山路雾气瀰漫,露水打湿了裤脚。於佳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虚实。他的膝盖疼得厉害,每上一个坡都要停下来喘息。
走了半个时辰,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
从怀里摸出硬邦邦的杂粮饼,小口小口地啃著。饼很乾,噎得他直伸脖子,连忙灌了几口凉水。
水顺著食道下去,带来一阵寒意。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看过的那些修仙话本——里面的主角也经歷过磨难,但总能在绝境中遇到机缘:坠崖得宝、山洞奇遇、前辈传承……
可现实呢?
他这七十年,除了那枚残缺的《移魂禁篇》,什么都没遇到过。
所谓的机缘,大概是留给那些“天命之人”的,不是给他这种庸碌之辈的。
休息了一刻钟,於佳涛重新起身赶路。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叶缝漏下的几缕阳光,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赤阳草喜阴,多生长在背阴的山涧或岩石缝隙里。於佳涛对这附近很熟——他年轻时经常被派来採药,哪片山坡长什么,他心里有数。
他先去了一处熟悉的山涧,果然找到了几株。
但数量不够,只有五株。
接著他又去了另一处岩缝,又採到三株。
就这样,一个上午过去了,他只採到十一株。距离二十株的目標,还差九株。
於佳涛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天色。
阴天,云层很厚,看样子傍晚可能会下雨。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决定往更深处走走——有一片他很多年没去过的山谷,据说那里赤阳草长得茂盛,但因为靠近“云梦大泽”外围,偶尔会有低阶妖兽溜达过来,所以杂役们一般不敢去。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於佳涛拄著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方向走。
路越来越难走,荆棘丛生,藤蔓缠脚。他的裤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小腿上渗出血痕。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蹦出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於看到了那片山谷的入口。
那是一个狭窄的山口,两侧岩壁陡峭,只容一人通过。山口里飘出淡淡的雾气,带著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於佳涛心头一紧,停下脚步。
他握紧了木棍,犹豫著要不要进去。
就在这时,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不是妖兽那种狂暴的嘶吼,而是一种……痛苦的、垂死的哀鸣。
紧接著,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山谷恢復了寂静。
於佳涛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
再没有声音传来。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摸进山口。
山谷不大,大约百丈见方,三面环山,中间有一潭浑浊的水洼。水洼边,倒著一头体型硕大的妖兽——那是一头“铁背山猪”,一级中阶妖兽,相当於人类练气中期修士。
但此刻,这头山猪已经死了。
它的脖颈处有一道焦黑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烟,散发著皮肉烧焦的臭味。伤口很深,几乎切断了一半脖子,但诡异的是,周围没有多少血跡——伤口像是被瞬间高温烧灼封住了。
於佳涛瞳孔微缩。
这种伤口……是雷法造成的。
而且是相当精纯、暴烈的雷法。
他握紧木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山谷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动静。水洼边的岩石上,散落著几株赤阳草,长势很好,但他现在没心思采。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山谷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岩洞。
洞口被藤蔓半遮著,但仔细看,能发现藤蔓有被暴力扯开的痕跡,断口还很新鲜。
洞里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传出来。
很微弱,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
於佳涛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想起那头山猪脖子上的雷法伤口,想起那精纯的灵力残留……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型。
但怎么可能?
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山野岭?还受了伤?
於佳涛死死盯著洞口,握著木棍的手心全是汗。
进,还是不进?
进去,可能会撞见某个重伤的高阶修士,对方一念之间就能杀了他。
不进,他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不是指捡便宜的机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仿佛洞里有他等待了七十年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於佳涛站在山谷里,像个雕塑。风吹动他花白的头髮,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挣扎的脸。
最终,他动了。
没有豪情万丈,没有义无反顾,只是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一步步,挪向那个岩洞。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侧耳倾听。
洞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落地,还夹杂著痛苦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於佳涛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光线照进洞里的一瞬间,他看见了。
也愣住了。
岩洞不深,大约三丈见方。洞底铺著乾草,乾草上,侧臥著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著洞口,乌黑的长髮散乱在草上,月白色的真传弟子服沾满了血跡和泥土,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但那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紫黑色纹路,像某种诅咒,正缓慢地蠕动、蔓延。
最让於佳涛窒息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
那是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即便已经微弱到几乎消散,依然让练气期的他感到本能的恐惧,膝盖发软,想要跪伏。
但更恐怖的是,这股威压里,夹杂著某种东西正在碎裂的“咔咔”声——不是真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识层面的感知。
於佳涛太熟悉这种感知了。
那是……道基崩溃的声音。
他年轻时经脉受损,体验过类似的、但微弱无数倍的感觉。而现在洞里的这位,那“咔咔”声密集得像暴雨砸瓦,意味著她体內的金丹,可能已经布满了裂纹,濒临彻底崩碎。
金丹碎,修士亡。
这是修仙界的铁律。
於佳涛站在洞口,脑子一片空白。
他认出来了。
即使只看到一个背影,即使那背影狼狈不堪,他依然认出来了。
沈清漪。
玄道宗九十岁结丹的天骄,七品金丹,上品雷灵根,被誉为青州百年內最有希望衝击元婴的天才。
现在,她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蜷缩在这个荒僻的山洞里,金丹濒碎,气息奄奄。
而她身边,散落著几样东西:一个破裂的玉瓶,几块已经失去灵光的阵盘残片,还有一枚……通体漆黑、刻满诡异符文的骨钉。
那骨钉钉在乾草上,尖端还残留著暗红色的血渍,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於佳涛的目光,从沈清漪身上,移到那枚骨钉上,再移回沈清漪身上。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急促起来。
脑子里,某个沉寂了四十多年的声音,开始疯狂尖叫:
《移魂禁篇》!
目標神魂重伤或涣散——沈清漪现在的状態,何止涣散,简直快要魂飞魄散了!
目標肉身完好且修为不高於施术者一个大境界——沈清漪是金丹初期,他是练气八层,按理说不符合“不高於一个大境界”的条件。但《移魂禁篇》后面有小字注释:若目標神魂濒灭,此限制可放宽至两个大境界。
也就是说……可以。
理论上,可以。
於佳涛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癲狂的兴奋。
七十年的卑微,七十年的绝望,七十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熊熊燃烧的野火,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我庸碌一生,老死在即?
凭什么你天纵奇才,却要陨落在此?
既然都要死……
那不如,把你的命,给我。
这个念头像毒藤,瞬间缠绕了他整个灵魂。
於佳涛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而是充血。他死死盯著洞里那个脆弱的、高贵的、即將消逝的生命,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丑陋的、近乎妖魔的笑容。
仙缘?
不。
这不是仙缘。
这是……一场以下克上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