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鯨渊蛰客暂棲居,鮫泪情心窥孽墟(2/2)
绝情蛊是他在蝶蛊部所得,一种极其诡异偏门的禁蛊。
以吞噬“情孽”、“执念”、“痛苦”等无形之物为食,对某些特殊的精神波动或因果纠缠尤为敏感。
它在厉无咎渡劫时被惊醒,但很快沉眠,此刻竟有反应。
厉无咎改变了主意,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子外不远处,寻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崖壁凹陷处,盘膝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渔村,距离也在他如今神识的轻鬆覆盖范围內。
他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化作一块真正的岩石,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笼罩了整个渔村。
村子里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映入厉无咎的感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民们一半是没有丝毫灵气的凡人,皮肤黝黑粗糙,手脚因常年劳作而变形。
他们修补渔网,晾晒鱼乾,劈柴生火,过著贫苦而重复的生活。
那些有炼气修为的,大约上百人,修为最高的不过炼气五层,其他的大多在一二层挣扎,几乎与凡人无异。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麻木。
但厉无咎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
村子西头,靠近山脚的一处独立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院子比普通村民家稍大一些,围墙也高些,但同样破旧。里面住著一家四口。
一对中年夫妇,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还有一个……躺在偏房床上的“人”。
引起厉无咎注意的,正是床上那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或者少女?分不清性別。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性別。
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长发如同浸湿的海藻般墨绿,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它闭著眼,呼吸微弱,身上盖著破旧的薄被,裸露出的手臂和脖颈处,能看到细密的,泛著淡淡珍珠光泽的鳞片。
耳朵有些尖,耳后有极细微的腮状纹路。
半妖。而且看这特徵,是鮫人与人族的混血。
厉无咎微微皱眉,按照他的认知,人族与妖族很少能结合诞生子嗣的,就算能也是极为高阶的妖族。
但神识所查此却做不得假。
鮫人族,他知道,东海妖族中一支较为特殊的族群。
它们並非强大的战斗种族,个体修为普遍不高,大多在一二阶之间,相当於人族炼气筑基,极少有三阶者。
但它们灵智颇高,性情相对温和,擅长音律、幻术,精通一些水系神通,且能產出“鮫綃”,“鮫珠”等珍贵材料。
因其美丽柔弱,常常成为人族修士猎捕,奴役的对象。
这个半妖鮫人,血脉看来不算浓厚,妖化特徵不算特別明显,但那种非人的异样美感,依旧无法掩盖。
它很虚弱,气息介於人族炼气一层到凡人之间,时断时续。
中年男子是它的生父,炼气三层修为,面容沧桑愁苦,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痕跡很重。
妇人应是继母,炼气一层左右,脸色刻薄,眼神精明。
小男孩是妇人所出,约七八岁,虎头虎脑,有些顽劣。
这家人,尤其是那继母和生父,对待床上的半妖鮫人,態度复杂而诡异。
白日里,几乎无人去那偏房,只有饭点,继母会端一碗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或鱼汤进去,放在床头,也不管它吃不吃,转身就走。
生父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偏房门口,抱著头,沉默地抽著旱菸,背影佝僂。
但到了夜里,尤其是后半夜,往往会有村里的几个光膀子,浑身酒气或鱼腥味的汉子,鬼鬼祟祟地摸到小院门口,轻轻敲响木门。
开门的多半是那继母。
汉子们会递过去几块下品灵石,数量很少,而且跟外界的灵石不太一样,这些灵石几乎是碎的,根本谈不上品质。
继母接过,掂量一下,脸上露出不满,低声咒骂几句:“越来越少了!当老娘是叫花子打发?”
但骂归骂,还是侧身让汉子们进去,然后警惕地左右看看,关上院门。
生父若在家,听到动静,会把头埋得更低,有时会起身躲到正屋角落,背影颤抖,却从不阻拦。
他们熟门熟路地钻进去。
里面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传出。
半妖鮫人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
它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的,望著屋顶的破洞,墙壁上的霉斑,没有任何光彩。
只有在极致的痛苦或屈辱时,那双美丽的,带著淡蓝色泽的眼眸深处。
才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火星般转瞬即逝的恨意与绝望。
厉无咎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看”著这一切。
绝情蛊在他心口微微发烫,仿佛在汲取著那偏房中瀰漫出的痛苦、麻木、屈辱、以及人性中卑劣的欲望。
厉无咎大致明白了这个半妖鮫人的处境。
一个不被族群接受,也不被人族接纳的异类。
因为生得美丽,成了这贫苦家庭和某些村民发泄兽慾与获取微薄利益的工具。
但这还不够。它的来歷,它与这个渔村,与那对夫妇更深层的关係,还有它为何会流落至此,这些信息还不完整。
厉无咎来了兴趣。他继续潜伏,神识笼罩著小院,也留意著整个村子的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