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夷地之战,中(2/2)
吃饭的时候,那个人喝了一口汤,看了她一眼。
“兔子哪来的?”
三娘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是、是那个——”她结结巴巴,“是一个地精给的——”
那个人没说话,继续喝汤。
三娘低著头,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口了:“以后別要,你现在的工作本来是他的。”
三娘顿时抬起头。
从那以后,再有地精来献东西,她一概不收。地精们不敢硬塞,只好訕訕地走开,边走边嘀咕,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三娘不去管它们。
她只管做饭,只管看著儿子,只管活著。
…………………………
直到某一天晚上,她儿子发烧了。
三娘不知道他是怎么病的。白天还好好的,跟著那条小龙跑了一下午,晚上突然就烧起来,小脸通红,嘴唇乾裂,浑身滚烫,嘴里说著胡话。
三娘抱著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在这地方,病了就是死。她见过太多。那些瘦弱的,走不动的,生病的——都被拖走了,拖到那些篝火旁边,变成锅里咕嘟咕嘟的肉汤。
她抱著儿子,抖成一团。
那个人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抱著儿子缩在角落里,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
三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
那个人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
三娘儿子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营帐一角,从一个皮囊里倒出一点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三娘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他把那东西放进水里,搅了搅,端过来。
“餵他。”
三娘接过碗,看见碗里的水变成了淡青色,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草,又像药。
她犹豫了一下。
“餵。”那个人说,声音还是平平的,但不知为什么,三娘不敢再犹豫。
她把碗凑到儿子嘴边,一点一点往里灌。
儿子呛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那个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一夜,三娘抱著儿子,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儿子的烧退了。
三娘不知道是那碗水的作用,还是儿子的命大。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看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怕,是感激。
孩子痊癒后的第四天,那天早上,三娘正在生火做饭。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的怪物们正在陆续醒来,打哈欠的,伸懒腰的,骂骂咧咧的,乱糟糟一团。
儿子蹲在旁边,和那条小龙一起追一只老鼠。
那条小龙现在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飞起来不再摇摇晃晃,稳稳地落在地上,用爪子拨拉老鼠,拨拉一下,往后退一步,等著老鼠跑,再拨拉一下。
儿子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人站在营帐外面,正往远处看。
三娘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管低头烧火,锅里煮著粥,米是有人专门送来的,不多,但够喝。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雷。天晴著,万里无云。
那是——
“集合!”
一声暴喝从营地中央炸开。三娘抬起头,看见那些兽人突然动起来,抓起武器,往一个方向涌去。地精们乱糟糟地跑来跑去,有的在找自己的位置,有的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吃的,有的嚇得蹲在地上抱著脑袋。
食人魔站起来,扛起巨大的木棒,一步一步往前走,像移动的小山。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看著远处。
三娘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烟。
狼烟。
三娘的心沉了下去。
“大人——”她站起来,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回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待在这儿。”
然后就走了。
三娘站在原地,看著他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走到营地边上,站在那里,抬起头,看著天空。
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吼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见天边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龙。是龙。蓝色的龙,八条蓝色的龙,从云层里钻出来,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天,领头的最大,两三百米长,头顶的犄角像撞角,鳞片在阳光下闪著幽蓝的光。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些龙飞过来。
领头的那条龙越飞越低,越飞越近,飞到营地上空的时候,突然一个俯衝——
三娘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原地站著的,是一条龙。
蓝色的巨龙。
比天上那几条小一点,但也有180多尺长,鳞片是深蓝的有金边,眼睛是金蓝的,他站在那里,低下头,看著地上那些乱糟糟的兽人和地精,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所有的怪物都咆哮起来。
三娘没有。
她只是站著,看著那条龙,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条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向了儿子身旁的红色小龙。
然后展开翅膀,一跃而起,冲向天空,冲向那八条正在盘旋的蓝龙,冲向远方那道狼烟升起的地方。
三娘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巨龙消失在云层里。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远处,传来第一声龙啸。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地动山摇。
三娘抱著儿子,站在原地,听著那些声音,一动也不能动。
锅里的粥已经糊了。
………………………………
那天晚上,营地空了。
所有的兽人,所有的地精,所有的食人魔,都走了。它们扛著武器,抬著物资,跟在那些龙的后面,往狼烟升起的方向涌去。营地里只剩下那些走不动的苦力,那些生病的俘虏,那些被拋弃的輜重。
三娘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抱著儿子,站在那个人留下的营帐外面,看著空荡荡的营地,看著那些被丟弃的物资,看著远处天边那一片暗红的光。
那是龙焰和闪电
从下午到晚上,一直没停。
她不知道那一仗打成什么样。她只知道那些声音——龙啸声,喊杀声,惨叫声,雷声,火声——一直响,一直响,响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下来才慢慢平息。
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像肉,像木头,像布,什么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儿子在她怀里动了动。
“娘,我们还能回家吗?”
三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抱著儿子,看著远处那片暗红的光,那里曾经高耸的城墙缺了一角,燃起了大火,又慢慢暗下去,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还在吹。
三娘低下头,看著儿子的脸。
“饿不饿?”
儿子点点头。
三娘把他放下来,走进那顶营帐,找到那口锅。锅里的粥早就凉了,糊成一块一块的。她把锅端出来,生起火,再加水,把粥热了,盛出一碗,递给儿子。
儿子接过去,皱起眉头,小口小口地喝。
三娘没有喝,她蹲在火边,看著那些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鸣叫。
三娘抬起头。
一条红色的小龙从黑暗中飞出来,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跌了一跤,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
是它。
三娘愣了一愣,然后站起来,往它身后看。
没有人。
只有它。
那条小龙跑过来,跑到她脚边,抬起头,看著她。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咕嚕,像是在问什么。
三娘蹲下来,看著它。
“你没走吗?”她问。
小龙歪了歪脑袋,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回答。
三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龙低头躲开,又咕嚕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往营帐里跑。
三娘跟进去。
小龙跑进营帐,跑到那个木箱子旁边,跳进去,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闭上了眼睛。
三娘站在营帐门口,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营帐,走到火堆旁边,在儿子身边坐下来。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