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供销社(1/2)
王德发把烟屁股唾在地上,鞋底碾上去,不偏不倚,正卡在路当间。
“哟,这不是咱们屯的大英雄么?”
那声音黏糊糊的。
乔正君看见王德发斜著眼,目光在自己背后的背篓上打转。
“赶这么急,打了张狼皮,就恨不得立马去换钱?家里穷得等米下锅啦?”
孙建军在旁边訕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吱声。
乔正君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北风:“好狗不挡道。让让。”
王德发的脸“腾”地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他妈骂谁是狗?!”
“谁挡路骂谁。”乔正君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王德发脸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很冷。
“王干事要是觉得,我为屯里除害打了狼。”
“不该去换点盐巴布头,反而该饿死冻死……那咱就去社员大会上,让赵队长和大家都听听、评评?”
他把“听听”俩字咬得格外重。
王德发嗓子眼像被噎了团棉花,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滚出话来。
乔正君知道他在想什么。
去年剋扣老蔫头工分那事,就是自己捅出去的。
赵福海当著全队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茬疤,他肯定还疼著。
“你、你少拿大帽子压人!”
王德发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乔正君脸上,“牙尖嘴利!我看你这张皮子能卖出个啥花样!”
他梗著脖子侧身让开道,可眼睛还死死盯著乔正君背后的背篓。
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乔正君没再看他,拄著柴刀从他身边走过。
破棉袄袖子擦过王德发的手臂,带起一阵裹著寒气的风。
走出十几步,风里飘来王德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走著瞧……供销社那地界,哼。”
乔正君握紧了柴刀的木柄。
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乔正君排在队尾,能闻见空气里混著的土腥味、汗味,还有隱约的煤油味。
前头是个佝僂著背的老汉,背篓里满满当当的干蘑菇,正跟人絮絮叨叨嘮著今年蘑菇不咋收成。
他等著,背篓压在肩上有些沉。
快到柜檯时,乔正君眼角余光瞥见王德发溜进了屋。
正趴在柜檯边,跟里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售货员脑袋凑得近近的,嘀嘀咕咕。
是刘慧。
乔正君心里“咯噔”一下。
知青点的干事,王德发正处著的对象。
她本家婶婶是供销社正式工,这两日病了,刘慧临时过来顶班。
这些他都知道。
他还知道別的。
上次林雪卿去知青点拿回自己的旧行李,自己护得紧,几句话把当时值班的刘慧噎得下不来台。
为这事,刘慧在知青点里丟了好大一个面子。
此刻刘慧一边听著王德发咬耳朵,一边朝自己这边瞟。
乔正君看见她眼皮耷拉著,嘴角却歪著,掛著一抹明晃晃的讥誚。
那神情,分明是等著看戏。
他面上像是没瞧见,只把背篓往身前紧了紧。
“下一个——!”
刘慧拖著长腔,用铅笔敲了敲玻璃柜檯。
轮到乔正君了。
他走到柜檯前,把狼皮从背篓里拿出来,在掉了漆的木檯面上小心铺开。
皮子摊开的瞬间,他自己心里也暗嘆了一声。
確实漂亮。
油光水滑,黑灰色的毛针在从木格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腹部的刀痕虽然显眼,但像道疤,反而衬得这张皮子有股子悍勇之气。
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忍不住“嘖”、“嚯”了几声。
刘慧却连屁股都没抬,只用眼角斜乜了一眼,就尖著嗓子说:
“哎哟——这皮子看著光溜,品相差得很嘛!”
“你看看这肚皮上,豁这么大一口子,毛色也杂……这种破烂货,最多值八块钱,布票一尺半。”
她把“破烂货”三个字咬得又脆又响。
乔正君感觉血往头上涌。
他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刘慧同志,这是正当年的公狼皮,油光水滑。”
“腹部是搏斗时的刀痕,不在主皮区,不影响用。”
“按供销社收购標准,完整公狼皮十五块,有破损的视情况十到十二块。”
“我这皮子,您再仔细瞧瞧,至少值十二块,布票两尺。”
他把“收购標准”四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
刘慧脸色一僵。
乔正君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料到自己会开口,更没料到自己能把標准背得这么清楚。
“啪!”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標准?在这儿,我就是標准!”
“我说八块就八块!爱卖卖,不卖拉倒!后面等著呢!”
王德发这时候晃荡过来,抱著胳膊倚在柜檯边,咧著嘴:“刘慧同志铁面无私,那是为集体把关!”
“乔正君,你別不识抬举。”
“要不……你低声下气求求我?我让我对象给你松鬆口?”
他特意强调“对象”二字,斜眼瞅著刘慧。
乔正君看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那种。
王德发把“求求我”三个字拉得又长又响。
供销社里顿时死寂。
乔正君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指关节捏得发白,握著背篓带子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刘慧那张抹了蛤蜊油却依然刻薄的脸,又瞥了眼王德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乾,太阳穴突突直跳。
八块钱……少了整整四块。
四块钱,是林雪卿灯下熬多少个夜纳鞋底也换不来的。
能给小雨扯一身暖和新衣裳,能买三斤肥肉炼油,让她们这个冬天碗里能见点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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