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新广州人(1/2)
程为止侧躺著,听著堂姐均匀的呼吸,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亲程老么当年的豪情,想起母亲裴淑曾有的梦幻期待,想起这个家族如同迁徙的候鸟般扑向广州时的集体亢奋。
二十年,程家的黄金梦褪色,留下的是琐碎、债务、分离,以及像堂姐这样,在梦的废墟上,一砖一瓦重新搭建一个小小巢穴的坚韧。
时间过得很快,生活被填得很“充实”,只是这充实的內容,早已天差地別。
机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规律、固执、仿佛永不停歇,与记忆深处更嘈杂、更亢奋的轰鸣重叠,又渐渐分离。
过了很久,她才终於低声开口,更像是对自己说道:“或许吧,至少……橙子不用再为生存而发愁,甚至还可以追求梦想。”
第二天,程为止刚醒来,就看到三妈范朝菊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
她的肩膀上挎著橙子的小书包,语气温和地说道:“走,橙子,嘎嘎送你去上学。”
橙子读书的地方不远,就在附近,是一家民办幼儿园。范朝菊的背有些佝僂了,但看向外孙女的眼神很是慈爱。她甚至用带著浓重四川口音的“椒盐普通话”,耐心地教橙子念儿歌“月亮走,我也走……”然后给橙子穿上了一条新裙子。
“姑姑,好看吗?”橙子笑著介绍:“这是嘎嘎亲手做的!”虽然布料普通,但款式用心的花裙子。
橙子活泼开朗,虽然口音仍是有些奇怪,但她是真正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起来的“新广州人”。
程为止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橙子,从程万利的儿子小豪,甚至程俊林那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开始,程家下一代与广州的牵绊,已经不再是父辈那种闯荡、漂泊、挣扎的模式,而是变成了更具体、更日常的生长。
橙子她们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形成最初的社会关係,在这里定义“家乡”的味道。这种牵绊,更深地扎进了城市的肌理,也意味著,像程老么这些父辈的关於土地、关於宗族的记忆和纠葛,在她们身上,將会进一步淡化,或者以更隱蔽的方式变形存在。
这个认知,在她后来偶然从家族群里看到程万利晒出的新动態时,得到了印证。
堂哥程万利不仅在广州买了房,还报名了暨南大学的网络教育本科课程,他得意的在朋友圈晒著刚从学校里领到的教材和在线听课的截图,並配文“时代在变,学习不止”。
更让程为止有些讶异的是,他在一次家庭聚会的小视频里,用相当流利的粤语与本地供应商交谈,虽然口音仍有异质感,但那种主动融入的姿態,已然鲜明。
此刻的程万利不再仅仅是一个“外来成功的老板”,而是在有意识地,让自己和下一代,成为这座城市的“新住民”,文凭、房產、方言,是他精心挑选並展示的“硬通货”,用以兑换一种更稳固的社会地位。他的“融入”,是一种精准计算下的身份投资,与程禾霞那种汗水渗透式的“扎根”,与程老么那种梦想蒸发后的“溃散”,勾勒出同一片天空下,截然不同的生存图景……
程为止怀揣著复杂心情离开了大墩、
在返回学校的路上,她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观,心中那份对广州“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似乎又添了一层新的维度。
恨意,或许终將隨著她自身的远离和时间的流逝而淡去;而爱,或者说,那种深沉的理解与悲悯,却因为看到了家族不同成员在这片土地上以各自方式刻下的印记,无论是光荣的、卑劣的、坚韧的还是徒劳的,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
那一抹“蓝”,飘落在每个人身上,积存的厚度与顏色,已然不同。
“广州大学站已到达。”广播响起,程为止隨著人流涌出车厢。站台的风卷著地下特有的、混合尘埃与机油的气味扑来。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旋即又缓缓鬆开……
发著光亮的路牌,正好照见她的脸,这一刻,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
当冰凉的听筒贴在耳边时,程老么的手指悬在按键上微微发抖。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肿胀青紫的半边脸,另一侧隱在派出所调解室惨白的阴影里。耻辱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著他残存的意识。第一个数字——他按下了给程树青的號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打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险些要掛断,可警察在旁边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那个被他打伤的男人在另一头叼著烟,眼神轻蔑。
“两万块!今晚必须到帐,否则就去拘留所里待著吧!”
程老么无力地闭上眼,听见电话接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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