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还债(1/2)
程俊林的债务危机,將老三一家几乎带入了深渊。
几人卖掉了老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又找相识的人借了一部分,然后背著更重的利息,才勉强將程俊林从云南“赎”回来。
可是,这人虽然回来了,魂却好像丟了一半。
程俊林整日躲在家里不敢见人,脾气暴躁。一旦家里人稍微催促一下,就將桌上的东西全部砸得稀巴烂,並嚷嚷道:“不就是赔了点钱嘛,大不了以后我安心做事还给你们就是了,天天催促,难不成非得要我去死!”
这“死”字一开口,其他人便彻底哑口。
程老三夫妇不愿失去儿子,媳妇王云清不愿意失去未来儿子的爸爸。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不再提起这件伤心事,可剩余的债务窟窿依然巨大,像悬在全家头顶的一把铡刀,只是不知道啥时候会落下来……
自“环保事件”之后,所有的事物都进行了一次洗牌,能够留下来的商户也都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架势,而有的则是彻底被清除,徒留一副残骸在原地。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孤家寡人的裴淑自然也不例外。
当秋风颳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时,她也终於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在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生鲜区做理货员。
这份工作虽然比之前在製衣厂稍微乾净一些,但依旧很是辛苦。每天需要长时间站立,处理冰冷的食材,还要应对挑剔的顾客。
裴淑没有再抱怨什么,老老实实地上班工作,打算早日將几万块欠款还给母亲邓玉兰。
每天清晨,她穿著统一的褐色工服,等待一箱箱蔬菜送达,然后再將所有蔬菜都在货架上码放整齐,最后將鱼缸的玻璃擦得透亮。在这片嘈杂又充满生腥气的环境里,反而还能获得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不再像之前在製衣厂里那么焦躁不安。
夜晚回到小单间里,裴淑累得浑身酸痛,连抬起胳膊都很费劲。
“阿淑啊,你一个女人在外面,还是要多加小心。”与母亲邓玉兰打电话时,对方依旧很是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女儿就会重蹈覆辙。
但是,如今的裴淑早已留了个心眼,不再像之前的好高騖远。
“妈,你放心,等过年回去,我就把欠的钱还完。”给出承诺后,裴淑终於能沉沉地睡下了,偶尔还发出几道鼾声。
深秋的一天,程为止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接到了小姑程树青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小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清晰:“为为,你在学校还適应吧?平时多注意身体,有空就去多听听讲座,考虑一下以后的职业规划。”
面对亲人的关心,程为止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的抗拒,她知道,对方只是一片好心,便耐心地给予了回应。“我一切都好,小姑你也保重身体。”
临掛电话前,小姑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为为,你老汉……最近好像不太顺。具体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有空就给他打个电话,不用说什么,就单纯问一两句也行。”
这个提议,让程为止愣了一下。
她握著电话,望向窗外泛黄的梧桐叶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图书馆里暖气充足,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这是一个与工厂那个喧囂、困顿、充满泥泞感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空间。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小姑,我知道了。谢谢您。”
掛掉电话后,程为止並没有立刻给父亲打过去,而是走到窗边,看著校园里抱著书本匆匆走过的同龄人,看著远处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她想起当初公交车窗外飞驰的孤灯,想起母亲塞钱时微红的眼眶,想起父亲电话里被喇叭声切断的叮嘱。亲人之间的羈绊,似乎並未因距离而完全消散,它们以更细微的方式,漂浮在她的记忆里,偶尔落定,带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感觉。
確认自我的主体性,远比想像当中的困难。程为止低头,拿出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写下了日期和简单的几个字:“天凉了,不知爸妈在他乡的冷暖。”
这行字写得极轻,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一次对內心的叩问。她知道,真正的断流,或许不是筑起高坝,而是让曾经汹涌的、浑浊的情感之河,在自己生命的版图上,逐渐变成一条再也泛不起波澜的、乾涸的故道。
但此刻,故道犹存,水声虽微,却仍在耳畔。
超市生鲜区的冷气,似乎能钻进骨头缝里。裴淑戴著塑胶手套,正將一箱箱冻鯧鱼搬上货架,手指早已冻得麻木。
此时,一个穿著讲究的中年女人捏著鼻子走过来,用指尖嫌恶地拨弄了一下鱼身:“哎呦,这鱼眼睛都浑浊了,不新鲜!”然后打量四周,衝著离得最近的裴淑抱怨道:“你们超市怎么总拿这种货色糊弄人?真是便宜无好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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