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褐色锈跡(2/2)
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正要向几人道別时,老么程何勇不知何时拿了扫帚打扫工厂,然后从裁床的角落里翻找出了一个铁皮盒。
“那应该是裁床的东西,待会儿你给收拾下,等他同乡来取……”
程禾霞“嗯”了声,心情复杂地慢慢掀开铁皮盒的盖子,里头没什么值钱物,只有半包揉皱的红塔山、一个磨掉漆的铝製饭缸,缸底刻著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李兵”。
她愣了愣,这是进厂大半年,第一次知道“裁床”的名字。
之前大伙儿总是习惯性地喊“裁床”,刘车管则是喊“那个剪布的”,连財务发工资的表格上写的都只是“裁床工位”,从没出现过“李兵”两个字。
“么爸,原来他叫李兵啊。”程禾霞轻声说。
老么清理完墙角的一些灰尘,直起身捶了捶腰:“那天送他去医院,他昏昏沉沉还抓著我手说,『我得给娃挣奶粉钱』。”
原先沉默的老二忽然站起身,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揉的乱七八糟钱,咬咬牙地数出几张一把就塞进铁皮盒里,带著急促地说道:“这是我私房钱里匀的,別让你二嫂知道了哈,要不然肯定出去瀟洒的钱都不给我留……”
这时车间门被推开,几个工友扛著新布料走进来,路过裁床工位时脚步顿了顿,隨即又恢復如常地与老么他们打了声招呼。
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还好不是我,这裁床的活本来就危险。”
另一个接话:“怕啥,少了个李兵,老板马上就能招个新『裁床』,咱们厂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程禾霞捏著那个刻著“李兵”的饭缸,忽然想起老么媳妇说的话:“在厂里,我们都成了工序的影子。”
她走到公告栏前,那里新贴了张招工启事,白纸黑字写著“急招裁床一名,熟手优先,工资面议”,墨跡还没干透,和当初招他们进来的那张纸壳,除了日期几乎一模一样。
风从敞开的车间门吹进来,捲起的上半片湛蓝色的裁片,停在程禾霞的裤脚。
她低头扯下来,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糲的质感,忽然想起李兵那双总是布满茧子的手。上次搬货时裁片掉了,是他好心地帮著捡起,那如同铁钉般结实的手指上,还有著数道裁刀划过的小伤口,当时他笑著说“没事,裁布的手,哪能没伤”。
现在,这双手少了几根指头,连带著“李兵”这个名字,也快要被“新车管”“新裁床”的议论声给彻底掩盖过去了。
程禾霞喉头哽住,下意识地把铁皮盒抱在怀里,饭缸上的“李”字硌著掌心。她忽然掏出兜里的铅笔头,在招工启事的“裁床”两个字旁边,轻轻写了个“李”,刚想写“兵”,身后传来老板的脚步声,就赶紧用袖子擦掉。
铅笔痕淡了,却在纸壳上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像一道没癒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