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反抗(2/2)
他不插话,也没有显出不耐,只是安静地吃,偶尔把离曲映真远些的菜端过去,动作简洁。
晚饭在这种看似温和、实则井然的节奏里收尾,盘子里几乎没有剩菜,连鱼身都被挑得乾乾净净。
饭后,佣人收拾碗筷,上了水果和茶。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换成一壶功夫茶,盖碗在几人指间轮转。
茶桌边的谈话比饭桌轻了几度,从具体的案件与制度,慢慢滑到读书、电影、城市。
时间悄然往后挪,茶壶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
等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多的时候,屋子里那种温暖而得体的气氛已经铺满每个角落。
阮心悠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姿態从容地起身。
她將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简单整理了一下袖口,朝长辈们鞠以微微一身,语气有分寸地表达了谢意与告辞,没有拖泥带水的客套,却把该有的礼数一一做到。
曲映真起身相送,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像对待已经写进自己盘算里的“晚辈”。
两人一路送到玄关,外衣在佣人的手里递过来,围巾、手套一一叠好,屋外冷气隔著门缝灌进来,带著冬夜特有的乾涩与薄凉。
走到门口时,曲映真不著痕跡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陆崢正低头放茶杯,视线在母亲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那一刻,淡淡抬起。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曲映真点了一下下巴,眼神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暗示。
陆崢不为所动,最后是曲映真自己去送。
……
客厅那头玄关的门关上时,风声被隔绝在院外,屋子里又恢復了熟悉的静。
茶几上只剩几只空杯,水跡落在杯托边缘,灯光压得很低。
曲映真还没回来,佣人悄声收拾著果盘。
“陆崢。”
书房的门半掩著,里面传出陆致衡的声音。
陆崢停了一下,看了眼玄关方向,还是抬步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书房里灯光比客厅略亮,墙上一整排书柜,靠窗的那张老红木书桌上摊著几份材料,旁边是未盖上的砚台和一支搁笔山上的钢笔。
是陆致衡用了多年的那种,笔身旧得发亮。
陆致衡没让他坐,一只手扶著桌沿站著,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眉骨间那道纹路比刚才饭桌上深了许多。
“刚才饭桌上,你倒是挺安静。”他开口,声音不算冷,但一点温度也没有,“安静得跟个旁人似的。”
陆崢倚著书架,双手插在家居裤口袋里,神情平静:“您不是说,让我回来吃顿饭。”
“就只吃饭?”陆致衡抬眼,盯著他,“心悠坐在那儿,你一句正经的话都没跟人说。”
陆崢没接话,淡淡看著父亲。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老掛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
过了几秒,陆致衡坐回椅子:“心悠这个孩子我看著不错,工作在检察院,不怕你將来有什么事,她扯你后腿。你妈不是一拍脑袋就喜欢上谁,我也打听过,你在建国饭店那顿饭,人家对你的印象不错。”
“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別拖著。先把你们的事定下来,年底前双方家里坐一坐,把婚事提上日程。”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再是“商量”,而是摆出一个结论。
陆崢垂著眼,指节在裤缝上慢慢收紧,又一点点鬆开。
“爸,”他抬头,声音平静,“您刚才说的那一串优点,我都不否认。阮心悠很好。但婚姻不是考察履歷。”
“那是什么?”陆致衡反问,“感情?感觉?你有的是时间谈感觉?”
陆崢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不想耽误她。”
“又来这一句。”陆致衡眯了眯眼,“你是怕耽误她,还是放不下谁?”
空气在这一刻凉了半分。
少有的,陆崢没有马上转开话题。
他只是看著父亲,目光沉下去:“这两件事不衝突。我对她没那种心思,这就已经足够构成『耽误』。”
耐心被一点点磨掉,陆致衡看著他:“陆崢,你以为婚姻是什么?非得要山盟海誓?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位置,再看看你的出身,能有几分是由著你『心思』来的?”
他往后一靠,声音压低:“你奶奶身体这几年不好,我不说你也看得见。她盼你成家,早日抱曾孙子,我看阮家小女就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们两家门当户对,背景乾净,將来你不管是调离北京,还是再往上走,都不会有麻烦。”
“你妈今日把她约来家里吃饭,已经给你铺到这一步了。你今天在这儿装聋作哑,算什么意思?”
“我没让她约。”陆崢淡淡道。
“她是你妈。你自己不主动,她替你操心,有错?”
“错的是,您们觉得,只要安排得合理、乾净、算计周到,就可以无视我是什么態度。”陆崢的声线仍旧很稳,但明显比刚才低了一度,“爸,我可以按你们的节奏见她、吃饭、聊天,给足你们面子。可到定下婚期、领证那一步,对不起,我做不到。”
陆致衡盯著他:“你就是打算这么耗著?”
“这是我的私事。”
“你现在这个位置,还有多少『私事』?”陆致衡声音拔高了一线,“你的一举一动,外面多少眼睛盯著。一个快三十岁的未婚厅局,所有人看你,心里都要打问號。”
“你以为你能永远只『讲业务』?你站的那个平台,从来都不是只看业务的地方。”
陆崢沉默了几秒,忽然道:“那如果我照做了,將来出了问题,是不是也可以说:『政治需要』?”
一句话把话题从婚事扯向了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另一层。
书房的空气倏然紧了一下。
陆致衡脸色在瞬间沉到底,手边那支钢笔被他猛地抓起来,笔尖在指间一转,“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又沿著桌面滑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跟谁阴阳怪气呢?陆崢,你別拿这些话跟我顶嘴。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哪一步是没踩著雷过来的?你想学你那些所谓『独立人格』的同学,也可以——把牌子一摘,出去做律师、做諮询,谈你那点『不將就』去。只要你一天在这个体系里,姓陆,背后站著的是我们这一家,你就別跟我说『私事』两个字。”
陆崢垂著眼,看了一眼地上的笔。
那是父亲年轻时就用的款式,笔身早就磕得没了漆,但一直捨不得换。
此刻扔在地毯边缘,笔盖滚到椅脚边,显得有些狼狈。
他抿了抿唇,说话反而更轻:“我没有要跟您顶撞。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抬眼,直视著陆致衡:“如果我只是『按安排』娶一个合適的人,对她不公,对我也不公。您看重阮检,也许可以把这件事当成对她负责。可在我看来,这是拿她来填一个空位。”
“填空位怎么了?”陆致衡冷笑,“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为了爱情结婚?大家都是权衡利弊之后做的选择。你现在连选择都让家里替你做了,还有什么可不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