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惊夜(2/2)
顾朝暄呼吸一窒。
“今天要是换成我,或者邵沅出事,你也不会坐视不理,对吗?”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收敛了那股锋芒,语气变得温柔平稳。
“所以,你別再跟我犟了顾朝朝,再怎么样,我都不会丟下你不管的。”他说,话锋一转,“你坐了一夜飞机,该休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作打算。”
她张张嘴,最后问:“那你呢?”
“我就在外面。”
他看著她的神情里有种近乎耐心的坚定,仿若无论她再说什么都不会再退一步。
……
因为时差的缘故,她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窗帘半掩著,光透了进来,落在她脸侧。
那一瞬间,陆崢站在门口,看著她睡著的模样,指节在裤缝上轻轻收紧,又慢慢鬆开。
………
凌晨一点多。
顾朝暄醒了。
她的梦乱七八糟,摸不到一处实处。
胸口堵得慌。
她起身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客厅空无一人。
沙发靠背上搭著陆崢的外套,茶几上放著他没喝完的水杯。
热气早已散尽,水面反著冰冷的光。
“陆崢?”
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顾朝暄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慌。
她急忙穿上鞋,下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看到酒店大堂那头的旋转门外,灯光昏黄,雪地上有两个人影。
她停住。
陆崢站在那里,背影笔直,对面是陆崢的堂哥陆祁。
两人隔著风,声音仍能断断续续传进她耳朵——
“爷爷要我带你回去。”陆祁的声音冷硬,“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你要是还不回去,爷爷会亲自出马。”
“我不会走。”陆崢低声道。
“她顾家出了事,你跟著掺和什么?陆崢,你是陆家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护著她?”陆祁几乎是压著嗓音,“你忘记小叔叔怎么死的嘛!”
“要不是他父亲设计,小叔跟她母亲会死在那年冬天?!”陆祁压著嗓子,一句比一句重,“陆崢,爷爷多疼小叔叔你知道,出了那场事,他整整两年都没踏进祁云路那栋楼,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顾家欠我们的命,早该还了。你要知道,她跟顾老太太现在还能自由,全是看在谢老爷子的面子上。爷爷阻止你,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执迷不悔,你和她,是不可能的。她姓顾,就註定永远和陆家隔著血债。”
雪落得更大了。
北京的冬夜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像被冻住,只剩两个人影在昏黄灯下对峙。
顾朝暄整个人僵在旋转门后的阴影里。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血债”两个字在脑海里迴荡。
那一瞬间,她几乎不敢呼吸。
胸口像被压上了什么沉重的石块,呼吸不到空气,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发白。
陆祁的声音还在继续:“陆崢,你该清醒一点。顾家倒下,是报应。她父亲当年害死的,不止小叔一个。你帮她,帮的是什么?是仇人的女儿。”
陆崢抬起头,眼底的冷意被夜色压得很深。
“够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闻言陆祁冷笑一声,“陆崢,你以为血脉能割断吗?爷爷这些年不提,不代表他忘了。你要真跟她走到一起,就是在陆家列祖列宗面前认贼作亲!”
风吹过,落雪砸在陆崢的肩上,他整个人静止著,背影沉沉的。
他没再反驳,也没解释,只是握紧了拳。
顾朝暄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陆崢那几年开始变得疏远。
消息回得越来越慢,语气越来越淡,连节日问候都成了简短的“好好照顾自己”。
她以为他只是学业太忙,研究太重,人在北大,时间被掰成无数块。
可现在想来,根本不是忙,是在一点点抽离。
她也终於明白,奶奶为什么让她別信人,为什么在姥姥死后,他让她同意姥爷的提议,放弃波士顿去巴黎。
那时她还傻傻地问他,会去巴黎看她吗?
他说“会”。可这一句“会”,她等了整整两年。
巴黎的每一个季节她都在等。
春天的橡树发芽,夏天塞纳河两岸的风,秋天的咖啡香,冬天的圣母院雪夜。
每一次航班降落、每一个节日夜晚,她都告诉自己,也许他真的会来。
可他没有。
一次也没有。
原来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因为那一条被掩埋在家族血脉里的秘密,早已在他们之间筑成一堵墙。
她的喉咙干得像被火灼过,连呼吸都疼。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转身离开的。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空空地迴荡,她穿过酒店大堂时差点被迎面而来的风推得踉蹌。
保安朝她看了一眼,她低著头,什么也没说。
一出旋转门,雪扑面而来,落进她的髮丝、睫毛、衣领,冷得刺骨。
她也顾不得去擦。
只是走。
从酒店到街口不过几百米,她却像是走了很久。
夜深得几乎看不见路,她没带手机,也没穿厚外套,只有那件在巴黎常穿的大衣。
她的呼吸一点点乱,脚步也越来越飘。
她突然喃喃地笑:“原来……你早就知道。”
雪夜的北京街道空荡无声。
车灯从远处划过,光线掠过她脸侧,照出一片惨白。
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握不住围巾。
路口的红绿灯闪烁著,反射在结冰的地面上,一片模糊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著,走了几步,终於还是模糊了视线。
风从她背后吹来,呼啸著穿过街角的树影。
……
红绿灯在远处忽明忽暗,照得结冰的柏油路面像一层薄玻璃。
她踩上去,鞋跟打滑,身子一晃,几乎栽倒。
一束车灯忽然从斜后方劈过来,白得刺眼。
剎车声在空街上拉出一记尖锐的颤音,几乎贴著她的膝盖停住。
风把她大衣的下摆掀起,下一秒又被重重摔下。
驾驶位的门被推开,有人快步下来,鞋底在冰上“吱”地一响。
“顾朝暄?!”
她抬起头,眼前灯光太亮,晕成一圈白,她只看见一个高个的男人逆著风站在那,肩背线条乾净利落。
等光线缓下去,她才认出那张脸。
秦湛予。
呵,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母亲葬礼上。
他把车门一摔,几步跨过来,先是沉著脸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把她从雪里拎到路肩,语气压著:“你不要命了?”
她想说“不小心”,喉咙一动,只挤出一口发哑的白气。
她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髮丝被雪水粘在脸侧,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秦湛予皱眉,脱下身上的呢大衣,毫不客气地披到她肩上。
大衣上有他身上清冷的薄荷味和一点汽油味,沉,暖,带著让人发酸的陌生安心。
“上车。”他简短。
她下意识摇头,步子往后退了半寸,像只被惊到的小猫,眼睛里一瞬间闪过防备。
她此刻实在没有力气解释,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秦湛予盯了她两秒,目光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扫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要么上车,要么我叫救护车。你自己选。”
风掠过,冷得人心口发痛。
她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被他按著肩带上车。
车门一合,暖风立刻扑过来,玻璃上立时起雾。
秦湛予把温度往上调了一格,又把风速加大,手上动作凌厉利索。
“安全带。”他瞥她一眼。
她手指发抖了好几下才扣上。收回来的时候,指节已经红到发疼。
雨刷“哧——哧——”地刮著玻璃,车內光线暖黄,照得她眼底的红更显。
她侧著脸,死死盯著窗外飞退的雪影,不发一语。
秦湛予看她两秒,最终还是问:“去哪。”
她唇瓣轻轻动了一下,很久之后才挤出一句:“……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