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1/2)
冰雪消融,春风渐暖。
几场润如酥的细雨过后,京城內外柳色新新,桃李初绽,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万物復甦的生机。
朝堂之上,也因著春闈將近,气氛与冬日肃杀截然不同。
各地举子陆续抵京,贡院附近的客栈早已爆满,茶楼酒肆里隨处可见穿著儒衫、操著各地口音的读书人高谈阔论,或切磋学问,或畅谈抱负,为这座古老的帝都平添了几分蓬勃的文气与喧囂。
朝会上,礼部尚书周崇安精神矍鑠,详细稟报了春闈的各项筹备事宜。
皇帝萧彻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地听著,偶尔问及细节,做出批示。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首次春闈,意义非同一般,不仅是为国选才,更是彰显新朝气象、收拢士人之心的关键。
“今科应试举子共计三千七百二十八人,较上科多出五百余人,可见陛下登基以来,文教昌隆,天下士子归心。”周崇安声音洪亮,带著明显的喜气,“其中不乏才名远播、学问扎实之辈,如江南的顾言蹊,河东的韩文弼,蜀中的苏子瞻……还有一位来自陇西的寒门举子,名唤陆野墨,据说其文章锋芒毕露,见解独到,在地方上已小有名气,此番入京,亦备受关注。”
萧彻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面色无波:“寒门俊才,尤为难得。礼部需秉公取士,不看出身,唯才是举。”
“臣等谨遵圣諭!”眾臣齐声应和。
退朝后,萧彻回到乾清宫,玄梟如同影子般出现在御案前。
“陛下,荣宸郡主今日出宫了,去了西市的『一品香』酒楼。”玄梟低声稟报,“同行只有丫鬟云珠及沈府一名车夫。郡主在二楼雅间用午膳,听了一段书。”
萧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说书人讲的正是今科春闈的軼事,著重提了那位陇西举子陆野墨。说其出身贫寒,父母早亡,靠族中接济和自身勤工俭学,一路考到举人,学识渊博,尤其擅长策论,且……”玄梟顿了顿,“且容貌极为俊秀,有『陇西玉郎』之称。”
萧彻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墨汁在奏摺边缘晕开一小点。他抬起眼,看向玄梟。
玄梟將头垂得更低:“郡主听书时颇为专注。听完书后,郡主临窗眺望街景,恰好……那陆野墨与几位同乡学子从楼下经过。郡主……应是看到了。”
殿內一时寂静。炭火盆里银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看到了?”萧彻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后呢?”
“郡主看了片刻,並未有异样举动,很快便收回目光,与丫鬟说笑了几句,隨后结帐离开了酒楼。”
玄梟如实道,“属下已命人详查陆野墨底细,其背景確如传闻,清白简单,与朝中各方均无勾连,目前看来,纯粹是一心向学的寒门士子。”
萧彻沉默著,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玄梟无端感到一丝寒意:
“陆、野、墨。”
他將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慢慢咀嚼了一遍,眸光深不见底。
“学问好……容貌俊……”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倒是……有趣。”
他没有再问沈莞的反应,也没有下达任何关於陆野墨的指令。但玄梟知道,陛下已將这个名字记下了。
这位寒门举子,无论是否真的才高八斗,是否真的品貌无双,从他被陛下以这种语气念出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已悄然不同。
一品香酒楼二楼雅间。
沈莞確实听到了那段关於陆野墨的说书。说书人舌灿莲花,將一个贫寒学子矢志苦读、才华横溢的形象描绘得栩栩如生,尤其强调其不仅学问好,更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引得楼下茶客们阵阵喝彩。
云珠听得入神,小声道:“姑娘,这陆公子听起来真厉害,又好看又有才学,还是寒门出身,真不容易。”
沈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置可否。
寒门出贵子固然励志,但京城这潭水太深,多少惊才绝艷之辈最终湮没无闻,或沦为权贵附庸。单凭说书人的吹捧,不足为信。
她用罢午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菱花窗,想透透气,看看街景。春日阳光正好,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贩吆喝,行人如织,一派太平繁华。
就在这时,几个穿著朴素但浆洗得十分乾净的青衫书生说笑著从楼下走过。
其中一人走在稍前,身姿挺拔如修竹,简单的青衫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种清雅出尘之感。
他侧头与同伴说著什么,唇角带著浅淡的笑意,侧脸线条流畅优美,鼻樑高挺,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秀,果真如说书人所言,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
更难得的是,他周身並无寒门学子常见的侷促或刻意清高,反而有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想必,那就是陆野墨了。
沈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这话用在此刻,倒有几分贴切。此人气度风华,確非池中之物。
“呀!”云珠也凑到窗边,恰好看到,忍不住低呼一声,脸颊微红,“姑娘您看!那位公子……生得可真好看!比说书人说的还俊呢!而且看起来就很沉稳有学问的样子!”
沈莞收回目光,瞥了云珠一眼,见她满眼惊嘆,不由得莞尔:“瞧你,眼睛都看直了。皮相罢了,学问品性如何,还未可知。”
云珠吐了吐舌头,还是忍不住道:“可奴婢觉得,这位陆公子一定会有大出息的!说不定就是今科的状元郎呢!”
沈莞没再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楼下。那抹青衫身影已隨著人流走远,消失在街角。
她確实留意了。
如此人物,想不留意都难。但,也仅止於留意。
结帐下楼,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
云珠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嘰嘰喳喳地说著:“姑娘,您说那陆公子若是真中了状元,游街的时候该多风光啊!到时候满京城的姑娘怕是都要丟帕子香囊了!”
沈莞靠在柔软的引枕上,闭目养神,闻言轻轻打断她:“云珠。”
“啊?姑娘?”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沈綰睁开眼睛,眸色清澈平静,看向云珠。
“他是寒门举子,我是御封郡主。他若无缘殿试,或止步於三甲之外,与我只是陌路。他若真能金榜题名,前程似锦,那亦是他的造化,与我何干?”
她语气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与疏离:“我沈莞择婿,自有我的考量与风骨。我不需要去『资助』什么穷书生,更不会將自己的人生,寄託於一个陌生男子的知恩图报或飞黄腾达上。那些话本子里,小姐资助书生,书生高中后却另娶高门的故事,还少吗?”
云珠怔住,看著自家姑娘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忽然想起了玉盏,想起了姑娘落水后的种种,心头一凛,连忙收起所有遐思,正色道:“是,奴婢知错了。是奴婢糊涂,妄议是非。”
沈莞重新闭上眼:“知道就好。记住,在这京城,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尤其是我们女子,更当自尊自爱,莫要轻易將心思繫於旁人身上,平白惹来是非口舌,甚至……祸患。”
她声音渐低,似有若无地嘆息一声。
马车內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规律的声响。沈莞心中却並非全无波澜。
陆野墨……那样的人物,那样清正的气度,若真能凭自身才华挣出一片天地,自然是好的。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路,她未来的夫婿,她心中所求的“安稳富贵”与“一心一意”,与这惊鸿一瞥的陌上君子,或许不会有交集。
她只是在这春日的偶遇里,看到了一抹不同於宫廷沉闷、不同於权贵骄矜的清新风景,心生些许欣赏罢了。
至於其他?
那不是她沈阿愿会做的梦。
乾清宫的御案后,萧彻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摺,搁下硃笔。
“赵德胜。”
“老奴在。”
“今科春闈,所有考生的卷子,誊录后,朕要亲自过目。”萧彻淡淡道,目光落在虚空,“尤其是……陇西陆野墨的。”
“是,陛下。”赵德胜躬身应下,心头微凛。
陛下这是……要亲自掂量那位“陇西玉郎”的斤两了。
不知那位寒门才子,是会成为陛下赏识的栋樑,还是……帝王微妙心绪下的第一个牺牲品?
窗外的春光,明媚依旧。
但有些人的命运,已在无声处,悄然转向。
春意愈浓,离春闈开场只剩半月。京城文风达到鼎盛,茶楼酒肆、园林別苑之中,各类文会、诗社如雨后春笋,昼夜不歇。
这不仅是学子们切磋学问、扬名立万的最后机会,更是京城各方势力暗中观察、提前招揽乃至埋下暗棋的绝佳场合。
其中,尤以吏部侍郎陈启年在其城西別苑“漱玉园”举办的文会最为引人瞩目。陈侍郎乃清流领袖,三朝老臣,虽官居侍郎,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素以慧眼识珠、提携后进、唯才是举闻名。
他的文会门槛虽高,拒绝了许多只想攀附的紈絝,却向来秉持公正,唯才是论,不少寒门士子曾在此初露锋芒,因此备受寒门与真正有才学者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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